《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78、山上孤云随马去（3）

　　还未等李渊答话，从厅外大步走进来一个人。
　　李元吉一身戎装，腰悬佩剑，脸上还带着汗水，一进来，就向李渊一抱拳：“爹，晋阳四城的领兵统领都已经被拿下，由效忠于爹的几位将军接替。长孙顺德和刘弘基也在领兵来晋阳的途中。”
　　李渊又惊又喜：“这是怎么回事？”
　　李元吉道：“王威和高君雅过府来的时候，大哥知道他们来了，就说这两个人来者不善，必然有所图谋。大哥和我带着亲兵悄悄出府，去往四城门巡视，果然见到守城军兵剑拔弩张，似乎要有异动。大哥先命人悄悄出城，去给长孙顺德和刘弘基送信，让他们带兵前来，又暗中找来段志玄、刘政会、唐俭，他们因为效忠于爹，因此这次都被蒙在鼓里。大哥和三位将军突然发难，将领兵的统领擒下，拿出爹的印信，指责这些人跟随王威和高君雅一起，与乱民刘武周勾结，要卖城投降，现在把他们拿下。段、刘、唐三位将军本来就在军中颇有声望，由他们领兵，兵士都无异议。这不，那几个统领我已经都押来了，就在府外。”
　　李渊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喜色。
　　王威和高君雅面如土色，李渊挥了挥手：“将他们，还有那几个统领，都先关起来。”
　　裴寂笑道：“怪不得这么一阵扰攘，也没看到建成和元吉，原来他们是去办这件大事去了。也多亏了他们，这才没让王威得逞。”
　　李渊向李元吉问道：“你大哥呢？”
　　李元吉道：“大哥说，虽然这一次擒下了王、高二人的党羽，但是难保没有漏网的，爹应该当机立断，立刻起事才是。这消息怕是瞬间就会传开去，五弟还在河东郡，甚是凶险，他要去通知五弟，让他快些回晋阳来助爹的大事。”
　　李元吉口中的“五弟”，是李渊的第五子李智云，现在河东郡守麾下当差。和建成、世民、常宁、元吉等人不同，李智云是庶出，与李元吉同年，只略小几个月。
　　李渊皱了皱眉，道：“这件事，派个亲近信得过的人去也就罢了，现在正当要紧关头，他又何必非得自己前去呢？”
　　裴寂道：“建成为人敦厚，这也是他们兄弟手足情深。现在这等情势，其他人只怕信不过啊。”
　　李渊一想，也有道理，就不再言语。
　　李元吉低着头，嘴角抿得紧紧的。自从他进来向李渊禀报李建成已经控制了晋阳城中的局面，一直未向旁人看上一眼。
　　初辰心内早已搅作一团，在场的诸人中，除了李元吉之外，只有她明白，为什么李建成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晋阳。
　　李世民向李渊道：“爹，大哥说得没错，现在事已至此，只怕一时半刻这消息就要传开了。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爹，你不要再犹豫了，咱们立刻起兵。”
　　他平日里自在惯了，一副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此刻这些恣意不羁都一扫而空，双目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刘文静也道：“是啊，大人，左右咱们筹备得也差不多了，现在不过是提早一些日子起事罢了。千万不要贻误时机啊。”
　　李渊叹了口气，转向袁天罡道：“袁先生，据你观星所得，现在是否是恰当时机呢？”
　　袁天罡微笑道：“大人，星象之学，不过是能看出可能发生的事罢了。是否真的能将预示变为现实，还是要靠当事人自己的努力。大人多时的筹划，粮草兵士都筹备妥帖，任何时候都是吉时。”
　　李渊又沉思片刻，咬了咬牙，道：“好，请段志玄、刘政会、唐俭来见。长孙顺德和刘弘基一到，也让他们来见我。”
　　众人暗中都松了一口气。
　　裴寂道：“现在还有一件事，就是要立刻派人去通知常宁和柴绍。他们在大兴，身处虎穴之中，情形万分凶险，如若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李渊听了，不由得一皱眉。他心知裴寂所言一点不错，可是建成已经去了河东郡，世民又要留在身边助他谋划，元吉年纪尚小，在这紧要关头，又去哪里找既能让常宁信任、又有本事能担当起一切风险的人呢？
　　刚才自从擒下高君雅之后一直沉默的初辰忽然开口道：“大人，让我去大兴知会常宁姐姐罢。我和常宁姐姐以前就是旧识，她应该会相信我说的话。”
　　李渊瞧着她，有李世民和袁天罡替她作保，今时今刻，也由不得他不信任她。刚才见了她擒下高君雅的那一剑，即使换了是自己，也不见得能轻易接得下来。她又与常宁相识，确实是担当起这一任务的最合适的人选了。
　　李渊毕竟见多识广，久经风浪，片刻之间已经立定主意，立刻点头道：“好，章姑娘带我的印信去大兴见常宁和柴绍，让他们速速赶来洛阳。一切都拜托姑娘了。”
　　李世民走到初辰身边，低声道：“你一路小心。大兴毕竟是都城，卧虎藏龙。皇上去了江都时，留下卫文昇辅佐代王杨侑。卫文昇此人，可是老姜弥辣的棘手人物。”
　　卫文昇这名字，初辰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当年杨玄感造反，卫文昇下令掘开义父杨素的坟墓，将杨素的遗骸挫骨扬灰，若不是大哥李靖暗中调换了尸骨，义父死后都不免要遭到荼毒。
　　初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一定会小心谨慎，将常宁姐姐平平安安地带回晋阳。”
　　李世民嘴唇微微一动，他本来想说西河公主杨洛如这一次并未跟随皇上去江都，还留在大兴的宫中，如若有万分紧急的情况，不妨去找洛如避难求助。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父子就要起兵反隋，怎么还有脸面要求西河公主去庇护自己的家人呢？更何况此时此刻，他忽然不愿在初辰面前提起洛如。
　　他凝视初辰。他相信她一定有能力有办法照顾常宁，他对她有着异常坚定的信心，就像他相信自己一般。这一刻，他心中并无杂念，只是想将这一份信任和了解传递给她，他不由自主伸手就去握初辰的手。
　　可是他的手只不过是轻轻一抬，立刻又顿住。不知怎地，他心中忽然兴起一阵波澜，并非胆怯，也不是畏惧周围的目光，只是让他觉得，眼前的少女不能被如此冒犯。
　　李世民低下头，望着自己紧紧握成拳收回来的手，忽然又自嘲地一笑。李世民啊李世民，你不是风流自赏惯了的吗？你不是相信这世间的女子，聚集了天下的灵气，各有各的可爱之处吗？你不是从来在万花丛中徜徉，不见片叶沾身的吗？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放浪不羁的李世民，从前自由自在的那一颗心已经不再自由。
　　因为这一个突然的发现，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他低头笑了一下，是感慨，也是怜惜自己。
　　抬起头来，他唇角微扬，笑容看起来还是像从前那般明朗轻松、自在随意：“你去吧。”
　　初辰一直有些神思不属，心中反复想的都是“他去了河东郡”，浑没在意李世民神情上有什么变化。她点了点头，刚转身要往外走，忽然看见李元吉正在向这边看过来，自己与李世民的交谈大概都落在他的眼中，看见她看向他，立刻又恨恨地转过头去，望着别处。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御风的速度用风驰电掣来形容也不为过，可是这样的奔驰，仍然不能让初辰的心平静下来。
　　他，就这样去了河东郡，带着所有的误会，没有听她解释一句。
　　可是，就算她要解释，她又该如何解释呢？
　　她能告诉他，她那一日不辞而别，不肯随他一同回大兴，只是因为她还有太多的事要去做，他的柔情还不能足以让她放下所有的一切，心无旁骛地跟随他去吗？
　　她能告诉他，她这一次跟随李世民回晋阳，只是因为在师傅的预言中，李世民就是她要辅佐的真命天子吗？
　　师傅多年的悉心教导。义父将灭魂剑和兵书剑谱交到自己手中时的慈祥面容。大哥杨玄感壮志未酬的落寞背影。葭芦戍面对满地尸骸时的震荡。义父坟前自己发下要助明主平定天下的誓言。
　　莱州督造府里黑暗中剔亮的一盏明灯映出的淡然微笑。泰山绝顶之上晨曦里的青衫长剑。漫天风雪里雪地上携手同行留下的两行脚印。七夕的流光萤火和璀璨银河。
　　孰轻？孰重？何去？何从？
　　那时她在情怀激荡之下，应允和他双宿双飞，随后爆发的杨玄感兵变虽然迫得她不辞而别，可却也是让她清醒过来，让她再次委决不下。
　　这几年来，她没有去寻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打听关于他的丝毫消息，并非出于少女的矜持，归根结底只不过是她在逃避而已。她不敢，也不愿，让自己再次面临那样的两难。
　　可是，她放弃抉择，这仍然是一种抉择。她，最终选了自己自幼时就立定的理想，而放弃他了吗？
　　只是命中注定，她，终于还是再次遇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