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76、山上孤云随马去（1）

　　初辰刚走了两步，从院外又走进来一行人，其中一个玄衣青年紧走了几步，向初辰招呼道：“小师妹。”
　　初辰纵然有满怀心事，也只得停下脚步，道：“师兄。”
　　袁天罡满心喜悦，笑道：“没想到小师妹你也来晋阳了，想必是也体察到天命所归了吧。来，我替你引荐，这一位就是太原留守李大人。这两位是晋阳宫副监裴大人，晋阳令刘大人。”
　　初辰本来神思不属，一颗心都随着刚才李建成的脚步去了，忽然听到袁天罡提到“天命”两个字，恰如兜头一盆冷水，把她一下子浇得清醒起来，师傅多年的教导、义父慈祥的面容、大哥杨玄感壮志未酬的落寞背影，从她心头一掠而过。
　　初辰深吸一口气，敛衽为礼，道：“民女章初辰见过李大人，裴大人，刘大人。”
　　李渊急忙上前伸手相扶：“章姑娘何必这么客气。姑娘是世外高人，能来到晋阳，来到守备府，是在下的荣幸。快，快请坐。”
　　初辰看向李渊。
　　这位身为皇亲国戚的李大人，五十岁上下年纪，身材高挑，面容清矍，双目神光内敛，显见得内力修为不弱。初辰想起当日在泰山之时李元吉纵论天下剑道高手，显见得是家学渊源，又想起李世民箭无虚发，想必都是传承自这位宦途坎坷、却一直隐忍以待时机的李大人了。
　　李渊道：“章姑娘，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现在天下民乱纷起，枭雄割据，李渊该何去何从？请教姑娘。”
　　裴寂和刘文静都明白，李渊说这话，是在试探眼前的这个女子，看看她是否真的有李世民和袁天罡所说的本领。他们本来听了李世民和袁天罡的推崇，一心想着要见到的必然是个气势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及至见到初辰，却是这样一个娇怯怯的少女，心中不免大是不以为然。现在听见李渊发问，都凝神看着初辰，倒想看看她要怎生回答。
　　初辰淡淡一笑，道：“李大人心中早有计较，又何必相问？”
　　李渊一扬眉。
　　“我和二公子进到太原郡以来，街头巷尾，多有看到皇上意图四征辽东、成年男子必须于八月底之前赶到郡府报到、逃遁或者误期则以延误军机治罪的告示。这只怕是大人在筹谋大事之前，先在民心上做的文章罢。”
　　李渊眼睛一亮，却只是问道：“何以见得呢？”
　　“自古以来征兵，逢二抽一，逢三抽一，都甚是常见。即使在万般紧急关头，也不过是逢五抽三，断没有全征的道理。只因为若是成年男子悉数入伍，则耕作乏人，即使连备粮、运粮、徭役都得由老弱妇孺担当，这哪里是捍卫国体？分明是动摇国之根本。当今皇上纵然刚愎自用，视百姓为蝼蚁，但是他戎马多年，必然深明其中的利害。”
　　初辰虽对大业天子没有丝毫好感，但是仍不抹杀他的军事才能。
　　不知何时，李世民已经从外面悄悄进来，也不打扰任何人，只是立在李渊身侧，瞧着初辰。初辰现在所说的言语，他们二人入关未久，看见城里街头巷尾贴着的征兵告示时就已经讨论过，他深知自己老爹的行事打算，自然一见就明白了老爹的心意，却故意用这个题目来问她，当时她便是这般说的。可是即使听过她的推论，现在他仍然双目闪亮，凝视着她，听她一一道来。
　　“更何况皇上若有心四征高丽，面临此等大事，也不会现在仍然流连江都不返了，纵然不是坐镇蓟城，至少也要回返大兴或者洛阳。西京、东都，身为大隋都城，指挥江都、蓟城，自然是如臂使指，挥洒自如。江都顶多也就是大隋的一只手掌，以指使臂，有心无力。这么想来，这些征兵的告示必然是有人矫诏。”
　　开始与李渊对答时，初辰仍未能完全放下刚才见到李建成的心神激荡，言语之间颇见生涩。不过说着说着，她渐渐专注于自己所思所想，越说越是流利。
　　李渊看了她半晌，忽然笑道：“建成给我出的这个用征兵激起百姓愤怒的主意，我本来还觉得甚是巧妙，可是听你道来，却是处处破绽。”
　　初辰听到李建成的名字，心中微微一痛，口中却道：“细细想来虽是如此，可是皇上三征辽东，穷兵黩武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百姓久为兵役所苦，骤然见到这告示，又哪里能分得清真伪？激起民愤，进而争取民心，这确是一条妙计。”
　　李渊问道：“依姑娘看来，如若我在晋阳起兵，是否就该以晋阳为据，在此处招兵屯粮，再徐图大业呢？”
　　这是李渊出的又一道题目。关于下一步该何去何从，他早已和李建成、裴寂、刘文静等商议多时，这时拿出来问初辰，只是想看看她是否和自己思路相合。
　　初辰摇了摇头：“如若大人只是想拥兵自雄，做一方的土皇帝，那么不妨固守一隅。可是晋阳地处僻远，断不利于长期据守。若是朝廷起重兵来围，只能坐以待毙，我大哥杨玄感就是前车之鉴。”说到此处，初辰神情一黯：“得关中者才能得天下。如若大人起兵，立时应该兵发关中，直取大兴，则大业可期。”
　　李渊拊掌朗声笑道：“章姑娘果然心思缜密，见识高卓，世民所言不虚。”
　　李世民带着笑凝视初辰，心中暗暗庆幸自己不仅得到了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伴侣，也是心意相通的知己。
　　袁天罡暗中松了一口气。他虽对这个得了师傅真传的小师妹颇有信心，但是刚才初见到她时，只觉得小师妹似乎有些神思恍惚，只怕她一时心不在焉，说错了话，倒教李渊看轻了，以为自己师门不过如此。
　　裴寂和刘文静对视一眼，两个人互相轻轻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忽然有侍从在厅门外禀报：“启禀大人，郡丞王威、武牙郎将高君雅两位大人求见，现在前厅等候。”
　　李渊听了，不由得一皱眉。
　　刘文静道：“大人，王威和高君雅此时来访，必然别有所图，大人不可不防。”
　　李渊点了点头：“我自当小心。”
　　李世民道：“爹，我陪您去见他们。”
　　“好。玄真，肇仁，袁先生，章姑娘，请在这里稍待。”
　　李渊带着李世民直奔前厅。
　　一进门，李渊拱手道：“王大人，高大人，有劳二位大人久候了。”
　　王威四十余岁年纪，高君雅三十出头，二人积功升到郡丞和武牙郎将的位置。李渊任太原留守，他们二人就是李渊的副手，但是实际上，他们还肩负着监视李渊动向、密报皇上的职责。因此他们职司虽然比李渊低，暗地里闲谈间，却也不大把李渊放在眼里。
　　王威较为老谋深算，见李渊如此客气，赔笑道：“李大人客气了，下官和高大人来了也不久。”
　　李世民也向王威和高君雅见过礼，李渊与王、高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来。
　　李渊端着茶杯，笑着向二人道：“两位大人，不知前来所为何事？”
　　王威微一沉吟，字斟句酌地道：“下官也是听人传言，说李大人的门客长孙顺德和刘弘基正在招兵募马。下官深知，大人是皇亲国戚，深得皇上信重，只恐是有心人诬陷大人，因此约了高大人一同来寻大人，弄清楚来龙去脉，也是还大人一个清白。”
　　王威虽然问得客气，可是言下未明说之义，李渊自然心下明了。如若李渊不能给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回答，只怕王、高二人就要连夜修表送去江都，向大业天子禀告李渊心怀反志了。
　　李渊微微点了点头，道：“二位大人果然是国之栋梁，观察细微，不负皇上的信重啊。不过长孙顺德和刘弘基招募兵士，只是为了平定马邑郡刘武周为首的民变而已，倒让两位大人担心了。”
　　高君雅年轻气盛，脾气暴躁，闻言不由得一声冷笑：“区区一股乱民，哪里还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的招兵买马？李大人未免太过长反贼威风，灭自己人的志气了。”
　　李渊摇了摇头，道：“高大人有所不知，那刘武周生性狡黠，惯于妖言惑众，蛊惑人心，本官得到禀报，短短数月，他已经纠集数万乱民，而且他还打算与□□勾结，以子女玉帛换得突厥的支持，引突厥铁骑入关。所以本官才要多募集些兵马，以防万一啊。”
　　李渊说得冠冕堂皇，王威和高君雅不由得半信半疑。他们虽然怀疑李渊，但是反贼私通外国更是大事，李渊是封疆大吏，难保他的消息不是更为灵通准确。突厥的铁骑是何等厉害？上一次的雁门关之围，连当今皇上都被围困在雁门关中，险些就被掳走，他们又怎么敢自称足以抵挡突厥铁骑呢？
　　两个人互望了一眼，王威道：“即便如此，李大人也该将招兵之事交予高大人处置，这才合乎正理，现在由长孙顺德和刘弘基两个人办这件事，名不正言不顺，难免惹人闲话。”
　　李渊早就想好应对之言，哈哈笑道：“王大人说得是，本官确实考虑不周。不过长孙顺德和刘弘基本领高强，善于训练兵士，一支新兵交到他们手中，不过一两个月，就能颇具规模，上战场厮杀，因此本官才将这项任务委派他们。变乱时期当有非常之法，还望两位大人体谅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