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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等闲平地起波澜(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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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成公主斜倚在榻边,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落在初辰脸上许久,才含笑道:“请坐。”
初辰道:“多谢公主。”
义成公主又打量初辰半晌,忽然笑道:“姑娘女扮男装入我突厥,不知所图何事?”
初辰泰然自若:“公主目光如炬。”
义成公主凝视她:“英云年少,也未曾去过大隋,自然以为一个大隋少年男子可以像姑娘这般清丽灵秀。姑娘这等人物,为何如此处心积虑入突厥,来王庭见我,实在令人不解。姑娘可否见告?”
“多谢公主的赞誉,民女愧不敢当。此事说来,也有些缘故。”
初辰将自己与洛如大兴宫中一见如故、洛阳重逢、随驾北狩等等往事一一道来,一直说到离开雁门关临行之前洛如仍惦念义成公主,才使得她格外关注有关义成公主的事,又无意中结识了英云,得知义成公主现在处境堪危,这才和英云一同来到王庭,如此种种。
义成公主双目一眨不眨,瞧着初辰,脸上却没什么改变。看她神色,也不知是相信了初辰所言,还是心中仍存疑虑。
初辰忽然想到一事,伸手从怀中取出临行时洛如相赠的攒丝镯,道:“这是我离开雁门关时洛如所赠。”
义成公主伸手取过攒丝镯,端详半晌,再还给初辰时,唇边已经浮起浅浅的笑容:“这镯儿原是当年独孤皇后的心爱之物,我未离开大兴之时也曾见过,初辰姑娘既然有这镯儿,自然真的是洛如的知心姐妹。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姑娘。”
说着,义成公主站起身来,向初辰敛衽施礼。
初辰自见到义成公主以来,一直见她神色淡然,喜怒不形于色,实在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此时却忽然语笑晏晏,多了两分亲热,显见得是真的将初辰当做了自己人。
初辰还礼:“公主客气了。”
义成公主叹道:“我谢姑娘,原因有三:一是多谢姑娘在雁门关救我皇兄,解了我大隋迫在眉睫之危;二是多谢姑娘古道热肠,不辞千里之远,对我施以援手;三是多谢姑娘借英云之口,点醒我时刻该以国家利益为重,放弃个人意气。姑娘实在是我大隋的有功之臣。”
初辰默然。
她本来奉了师命下山寻找改朝换代的明主,身上所负任务原是推翻大隋,可是阴差阳错,反而救了杨广,这一次又来相助义成公主,实在是无话可说。可是如果这些种种再来一次,面对突厥异族的勃勃野心和虎狼之师,只怕她的选择还是这般。
义成公主道:“明日咱们就要离开王庭,去和阿史那咄吉世相见,这一路之上只怕多有凶险,有劳姑娘了。”
义成公主软语相求,神情和声音中的依赖恳求之意,铁石心肠的人只怕都要心软。
初辰心中暗叹,道:“我尽力而为。”
义成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一笑,道:“英云一直以为姑娘是个少年男子。她自幼长在草原,却心慕关内的风流繁华。像姑娘这般人物,也难怪她一往情深。这一点,咱们倒是可以好好利用哩。”
初辰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
义成公主抿嘴一笑,道:“初辰你没看出来吗?英云瞧着你的目光之中含情脉脉,又对你言听计从,这是决计错不了的。”
初辰怔了半晌,回想一路之上英云的言行举止,当时只当她与自己的少女心性相似,意气相投,现在想来,她待自己的柔情蜜意,确实与别不同。
初辰跺了跺脚,道:“我这就和她解释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初辰姑娘,且请留步。”
初辰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怎么?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义成公主目光闪动,站起身,走过拉住初辰的手,将她又拉到椅畔坐下。
“我希望姑娘先不要将此事告诉英云。”
初辰微蹙眉头:“什么?”
义成公主凝视她:“现在的突厥风谲云诡,凭我自己的力量,只怕很难与阿史那咄苾的势力抗衡,实在需要英云和她哥哥突利的助力。英云若是知道你女扮男装的实情,气恼之下,不定做出什么举动,只怕到时候我不止失去她的助力,反而要和她反目成仇。若是她一怒之下相助咄苾,我就再也掌控不了突厥的形势了。”
初辰双眉紧蹙,却未答言。
义成公主紧了紧握着的她的手,直看到她眼睛里去:“我知道初辰你是个心地坦荡的人,如若不然,也不会有甘冒危险来助我的这般侠义举动。请你瞒着英云,实在是强你所难。可是,为了大隋与突厥之间的和平宁静,不知有多少人付出了无数心血,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任何东西。”说到此处,义成公主目光一黯,显然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她叹了口气,松开握住的初辰的手:“我也不为难姑娘,如若初辰你还是执意要去告诉英云实情,那就去吧。”
初辰却没有动。好一会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好,我答应公主你先不去告诉英云。但是见到始毕可汗,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之后,我一定得向英云说个明白才行。”
义成公主目光一闪,笑道:“那是自然。”
第二日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一早,义成公主命人将连夜收拾的行李装上马车,随从和护卫兵士也都整装待发。
义成公主将除了自己之外留守王庭地位最高的特勤、叶护请来,告知他们自己将要离开王庭,去与始毕可汗回合,请他们留守王庭,如铁勒等部有异动,要及时派人送信来。英云身为突厥的公主,自然也在帐中落座,初辰却不便出席,并未出现。
留守王庭的这些亲贵大多与义成公主和英云兄妹亲近,自然没有异议,异口同声道:“谨遵可贺敦命令。”
义成公主满意地一笑,正要吩咐起程,忽然听到帐外一阵大乱。
义成公主喝问:“发生了什么事?”
还没等身边的侍从去看个究竟,已经有一行人从帐外大步走了进来。当先一人身姿挺拔,容貌英俊,神情冷傲。
几位亲贵相互对视了一眼,有人出声喝道:“谷设,你未经可贺敦允许,擅闯大帐,好大的胆子!”
谷设也不理其他人,唇边微含冷笑,向义成公主随随便便施了个礼,道:“我刚才从外面过,瞧见不少马车行李,可贺敦这是打算去往何处啊?”
义成公主也不发怒,只是淡淡地道:“我打算离开王庭,去见可汗。”
“哦,”谷设点了点头,道:“可贺敦擅离王庭,可经过了可汗的同意?”
义成公主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怎么?我身为大隋公主,突厥的可贺敦,连离开王庭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谷设笑了一下,道:“那倒不是。只是突厥刚刚和大隋交战过,这些时日草原上也不太平呢。可贺敦自作主张,路上若是有了什么闪失,岂不是可惜?”
听了他这话,帐中诸人一齐变色。谷设这话隐隐透着威胁之意,可是明面里却挑不出他什么错处,让人发作不得。
谷设哈哈一笑,道:“可贺敦身份如此尊贵,还该多自保重才是,切莫行差踏错,后悔莫及。”
义成公主神色不动,只是点了点头,道:“多谢小王爷忠告。”
英云忍无可忍,跳起来指着谷设道:“谷设,你也太嚣张了,突厥还由不得你父子肆意妄为!”
谷设瞧了她一眼,这一瞥之间神情复杂莫名。不过也只是这一瞬,他已经转过身去,大步走出了营帐。
营帐之中诸位亲贵顿时议论纷纷,人人都义愤填膺,都说谷设实在是太过嚣张,竟然胆敢出言恐吓可贺敦。
英云气冲冲地道:“可贺敦,你莫怕那谷设,有章……和我护着你,倒是要看看谁敢阻拦咱们。”
有人忧心忡忡地道:“谷设拜依都泰为师,剑术非凡,突厥少有人及。而且他手下的护卫人人骁勇善战,更精习阵法。三王爷无论是在王庭还是在整个突厥,拥戴他的人都不少。现在可汗不在,若是可贺敦与谷设小王爷发生冲突,只怕并非突厥之福啊。”
又有人一旁附和道:“正是。还望可贺敦三思,还是暂留王庭为好。”
义成公主神色仍是非常平静,纤手挥了挥,道:“你们先都退下,我想先静静。”
众人齐齐站起身施礼,退出帐幕外。
英云叫道:“可贺敦。”
义成公主道:“英云,你也先下去吧。”
英云一跺脚,也转身离开了。
义成公主又将身畔伺候的侍女遣开,这才转过头来用汉话问道:“你怎么看?”
初辰从帐后屏风处转出来。义成公主本来打算与王庭亲贵们交代之后便要启程,因此请初辰在屏风后稍待。这一番扰攘,初辰虽听不大懂突厥话,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初辰微一沉吟,问道:“谷设能调动的人马有多少?”
义成公主道:“谷设的随从虽然不见得多,但是阿史那咄苾多年经营,在王庭也颇有势力。如果真的翻了脸,他能用得动的兵马大概在三千之数。”
初辰点了点头,道:“我见过谷设用兵,虽然那一次不过是叼羊之戏,却也不难看出他用兵的手段。既然如此,如果公主有两千护卫,我可以担保有七成胜算。如果有一千护卫,胜面较低,却也可以一战。只是……”初辰微一蹙眉,停下来沉吟。
义成公主道:“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初辰你在意的可是这个?”
“正是。从王庭此去见始毕可汗,数百里里行程,突厥骑兵本来就以灵活机动著称,防守倒是最弱的一项。如果谷设有心暗中破坏,我只怕即使护卫再多,也难护得公主周全。”
“你说得不错。此去路程迢迢,确实难以防范得万无一失。”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公主假装称病,由我和英云带几个得力的人,暗中护送公主离开王庭。只是这样一来,风险也更大,若是万一走漏了消息,咱们人单力孤,怕是更难以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