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44、月下沉吟久不归（3）

　　洛如将陈贵人迎入殿中，二人分宾主落座，又有宫女奉上茶来。
　　洛如先笑道：“陈娘娘有什么事，命宫女来说一声也就罢了，怎么还劳动娘娘亲身走这么一趟。”
　　陈贵人轻轻放下茶杯，道：“自从来到洛阳，本宫总也没来看过公主，实在是有负皇后娘娘当日在大兴别时所托。今日好歹有些闲暇，因此来看望公主。”
　　洛如道：“陈娘娘陪伴父皇，是极重要的事，父皇心中喜乐，龙体康健，既是咱们为人子女的孝道，也是为人臣子的纲常。这么说来，陈娘娘的功劳首屈一指。”
　　洛如这一番话，说得不软不硬，又软又硬，似乎是在恭维陈贵人，又似乎绵里藏针。
　　初辰皱了皱眉头，暗暗瞧了瞧两位当事人。
　　只见洛如脸上神情恳切，似乎真是在由衷地感激敬佩陈贵人。陈贵人略低了眉眼，默默无语，更是我见犹怜。
　　过了好一会儿，陈贵人才道：“本宫这次带了些点心果品，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只不过是蜀中刚刚八百里急运进贡来的，请公主尝尝鲜。”
　　洛如笑道：“倒让陈娘娘费心了。”
　　陈贵人玉手微抬，八个宫女手捧果盘食盒，送了上来。
　　洛如点了点头，她的贴身宫女迎珠立即会意，带着几个宫女上前接了过来。
　　陈贵人站起身，声音仍然轻柔：“那本宫就告辞了，不打扰公主休息。”
　　洛如也站起身：“多谢陈娘娘。日后娘娘如果有闲暇，还请多来坐坐。”
　　陈贵人微微颔首，向外面走去。走过初辰身畔，秋波轻举，在她面上一转，却也没说什么，又继续向外走去。
　　送走陈贵人，殿内的宫女也被遣散大半。迎珠走上前低声问：“刚才陈娘娘送来的那些东西，该怎生处置？”
　　洛如漫不经心地道：“既然是陈贵人特意送来的，那就取来尝尝吧。”
　　迎珠一怔，叫道：“公主。”
　　洛如正端着茶杯喝茶，瞧了她一眼，笑道：“怎么？”
　　迎珠欲言又止，暗暗瞥了初辰一眼。
　　洛如道：“我正要跟你们说呢，初辰姐姐就是我的亲姐姐一般，以后你们都得以章小姐相称，怎么待我的就怎么待初辰姐姐，不得怠慢。”
　　迎珠先应是，这才又道：“陈娘娘送来的那些个东西，皇后娘娘可是吩咐过的……”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洛如却完全明白怎么回事，浑不在意地笑道：“在大兴宫里的时候，自然是不能轻易食用别人送来的东西。可是在洛阳宫中，又是不同。现在洛阳宫中以陈贵人为尊，这一次父皇北狩伴驾的除了她也就是几位位份不高的美人，她又是这样郑重其事送东西过来，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她怎么也逃不过嫌疑。”
　　迎珠心悦诚服地答道：“是，奴婢受教了。”
　　洛如笑了笑，微微低头，只是在喝茶，过了一阵，才抬起头来，转向初辰，叹了一口气，道：“初辰姐姐，让你见笑了。”
　　初辰凝视她。
　　洛如眉眼之间仍然带着那一丝稚气，仿佛天真无邪不解世事的少女模样，可是这一回初辰一点都不敢小看她。
　　洛如眉尖微蹙，却又笑道：“在宫里面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想不知道这些，怕是都不成的，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杀身之祸。”
　　初辰终于叹道：“我明白。也难为公主了。”
　　洛如低下头，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又叹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刚才脸上略有的阴霾已经一扫而去，笑容又娇美又俏皮，拈起盘中的一枚果子，笑道：“倒真都是些时令新巧的。改日我还要特意去陈娘娘宫中登门道谢才是。初辰姐姐，你也来一起尝尝罢。”

　　玉兔东升，习习微风送来阵阵清爽，将白日里的暑意驱赶得一丝儿不剩。
　　初辰坐在凉亭中，一手支颐，遥望树梢的冰轮。她从来也不是那等临风洒泪，对月伤怀的娇怯少女，可是此时面对清辉月色，一轮圆满无缺，心神也不由得早已飞去别处。
　　刚才她和洛如一同赏月时，洛如说起自己的父皇、当今的大业天子曾经在巡视江南的时候，在船上面对明月大江，写下一首《春江花月夜》：“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洛如言下对江南月色颇为向往。可是初辰想的却是，似大业天子这般文能写出清词丽句、武曾提兵百万平定江南塞北的才子勇将，为何做起皇帝来却闹得如此天怒人怨民不聊生？自己这一次答应洛如跟随她伴驾北狩，就是想弄清楚大业天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有人沿着树丛中的小路向凉亭行来，脚步轻捷，没有发出一丝儿声音，衣袂翩然，恰如一阵清风。
　　初辰虽然神思不属，可是毕竟迥非寻常女子。她动也未动，只是一双碧清的妙目扫了一扫，微微点了点头：“陈公子。”
　　陈之然也颔首示意：“章姑娘。”
　　陈之然一身白衣，宛若玉树临风，不知底细的人，谁不以为这是一位清贵高华的王孙公子？再也不会想到他只不过是皇宫中的一名侍卫。
　　他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语音温和有礼：“章姑娘怎么没有随公主一同去赴宴？”
　　初辰浅浅一笑：“陈公子不也没去吗？”
　　陈之然笑了笑，道：“我在宫里多年，这等筵席早已见惯了，章姑娘初来，倒是可以去看看，倒也热闹得很。”
　　原来，大业天子定下明日就要起驾去雁门关，因此今日里宫中设宴，算是洛阳城中宫中与皇上的践行。初辰没有随洛如去出席，一是对这等繁华热闹没什么兴致，反倒觉得吵闹；二是她身份暧昧，虽然顶了洛如身边宫女的名头，但是总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若是让人看出纰漏，怕是也要扰攘一番。因此上洛如虽然再三邀请初辰同去，初辰却也拿这两条当做理由，拒绝了洛如的好意。洛如也觉得初辰所言甚是有理，便也不再勉强她。
　　除了这两点，初辰心中还有别的顾虑，不好直接向洛如明言。都说大业天子性好渔色，后宫佳丽数不胜数，却还时时甄选秀女，充掖后宫。即使是身份低微的下级宫女，只要被皇上看中，便会一步登天，隋宫之中这等事数不胜数，因此无论是歌舞饮宴，还是日常出游，只要是皇上所过之处，总有宫女们细心打扮，巧做梳妆，盼着能入皇上的眼。这等事，初辰却是避之惟恐不及。
　　初辰不知陈之然如此说，是真情还是假意，又是否是别有所指。她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甚是平静，却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初辰淡淡地道：“多谢公子好意，不过我性子疏懒，却是不好趁热闹的。公子也不想去赶热闹，倒是理所当然之事，想来这宫中饮宴虽然繁华，但是比起当年江南建康宫中的风光，却又差得远了。”
　　陈之然神色微微一滞，很快又若无其事，道：“是公主说的？”
　　“公主可是那等多嘴之人？”
　　陈之然目光在初辰脸上一转，便移开去，望向遥遥夜空。
　　“又何需人言？公子和陈娘娘容貌本来就有七分相似，帝王之家的芝兰玉树，即使是言语举止，等闲人家学也学不来。更何况公子身怀转魄宝刃，能得萧摩诃老将军的亲传，公子的身份岂不是呼之欲出？”
　　陈之然目光依然落在远处，可是从初辰这个角度看去，却分明能看到他神情黯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长叹一声：“当年离开建康的时候，我年纪还小，早已不复记忆了。”
　　初辰也不再看他，一手支颐，喟然道：“公子若是真的不复记忆，就不必耿耿于怀了。能如令尊一般，将往事全都抛却，安然度日，也是难得的福气。”
　　陈之然半晌没有言语，再度开口说话时，声音极低：“二十年家国，三千里山河，不过是梦中相见。即使放不下，又能怎样呢？”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惟有月光如雪，如背井离乡多年游子的心绪。
　　初辰忽然看向陈之然，道：“我与公主，之前不过是有一面之缘，虽然言语投机，也只不过是略比路人强些。现在公主邀我入宫，又对我以礼相待，公子是否多少有些觉得公主太过轻率呢？”
　　陈之然一怔，没想到初辰竟然这样直言相问，脸色微微一红，道：“公主自然有公主的道理，我身为侍卫，又怎么敢妄加揣测？”
　　初辰微笑道：“这次入宫以来，公子倒是一直对我关注颇多，是否是怕我借着公主的眷顾，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呢？”
　　陈之然神情已恢复如常，平静地道：“皇上身边侍卫高手如云，想来姑娘也不会轻举妄动。”
　　初辰笑道：“那就是怕我对公主不利了。”
　　陈之然却反问道：“姑娘得了杨司徒的真传，虽然姑娘不提与杨司徒的关系，可是却也不难猜到。因为杨玄感造反之事，杨司徒一家自此绝矣，甚至杨司徒的遗体也被挫骨扬灰，难道姑娘不怨恨当今皇上吗？”
　　初辰悠悠问道：“当今天子当年以晋王身份提兵南下，杨司徒同为元帅，这才有隋兵南渡，攻下建康，南陈灭国之祸。陈公子可怨恨当今皇上？可怨恨杨司徒？”
　　陈之然眼中掠过一片阴影，却仍答道：“木必自腐而后生虫。家父不善用人，刚愎自用，不愿纳谏，有国破之祸，未能保住祖宗基业，不过是迟早之事。我虽然见识不多，却也知道天命所归，人力之无法挽回。”
　　初辰点头道：“好一个‘天命所归，人力之无法挽回。’”
　　陈之然凝视初辰，初辰也回望他，一双碧清澄澈的眸子中，朗然如天高云淡。
　　陈之然唇边渐渐带上一丝笑意，道：“那是我冒昧了。”
　　初辰轻轻一笑，道：“倒也没什么，公子不过是心系公主安危，因此多些顾虑罢了。我以前听人说过，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难免就会觉得那个人特别幼小，特别需要照拂。”
　　陈之然的一段心事，从来难与人言，现在陡然被人揭穿，虽然只是轻轻几句话，他听在耳中，却直如惊雷霹雳一般，不由得心神大震。
　　他定了定神，道：“姑娘说笑了。”
　　初辰也不去理他，只是微笑道：“不过陈公子这么想，未免高看了我，也未免小瞧了公主。公主虽然长在深宫，在有些事上是天真懵懂了些，在有些事上却能明察秋毫之末，只不过是顺应宫中的生存之道，隐忍不言罢了。”
　　陈之然脸色微变，沉默无语，过了好一会儿也只是重复说了一句：“是我冒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