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43、月下沉吟久不归（2）

　　马车内竹帘半卷，光线明亮，装饰得精致华丽，连座位上的坐垫靠枕都是用上好的绫罗绸缎制成，绣着精美的花纹。一个少女倚在花团锦簇之中，娇俏的脸上更是带着欣喜的笑容：“果然是你，刚才我在街头匆匆瞥了一眼，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但是不弄个明白终究觉得心中不安，这才让陈之然去请你过来。”
　　初辰之前已经猜到了两分，这时虽然不惊奇，却也心中欢喜，道：“公主殿下怎么出宫了？还离开了大兴到洛阳来了？”
　　原来这个少女正是当今皇上大业天子和萧皇后的亲生爱女，被封为西河公主的洛如。初辰之前顶替王桂枝入宫之时，曾经和这位公主有过一面之缘，言谈甚是投机。数年不见，这位西河公主出落得更为娇艳，仿佛一枝带露凝香的牡丹花。
　　洛如笑道：“说起来这和你还有些关系。上次在宫里，我抱怨宫中生活无聊，你说以后父皇出巡的时候我大可以请旨随驾，这可是提醒我了。这一次父皇要巡视塞北，我想着北地风光，和京中大是不同，一定要跟着去看一看才好，这才磨着父皇带我一起出来的。”
　　初辰一怔：“怎么？皇上也在洛阳？”
　　洛如点了点头：“正是呢。前几天到的，不过后日父皇就要起驾去雁门关了，我想着洛阳城里我没看过的景物还有很多，这才悄悄出宫来，没想到竟然在街上遇到你，可见你我实在是有缘。”
　　初辰又有几分惊异：“上一次公主还抱怨行动由不得自己，没想到现在竟然可以随意出宫了，可是公主有什么……”
　　洛如抿嘴一笑：“在大兴宫里面，自然是行动都不能随意的，可是现在在洛阳，又是不同了。更何况，”她眨了眨眼，道：“我母后这一次因为身体不适，没有随驾，伴驾的是陈贵人。陈贵人虽然很得父皇的宠爱，却管不到我。”
　　说到此处，洛如抬头向车窗外看了一眼，道：“天色也不太早了，我也该回宫了。你随我回宫可好？”
　　初辰微微一怔，道：“我是从宫里面出来的人，现在又没有宫里面的身份，贸然进宫，怕是多有不便吧？”
　　洛如笑道：“这有什么？洛阳不是大兴，我母后又不在这里，谁在意这些？我说你是我的贴身宫女，谁敢不信？”
　　洛如拉着初辰的手，轻轻摇了一摇：“虽然咱们就在宫里见过一次面，我却觉得和你言语投机，相见恨晚呢。这好不容易又有了机会再见，你可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就走了。“
　　初辰心念一转，点了点头。
　　马车辚辚走在回宫的路上，车里两个少女还在絮絮地交谈着。
　　洛如问道：“桂枝，当日你我交谈之后，隔一日我又去找你，却遍寻不见。后来辗转才听身边的人悄悄说，你被母后赐给杨素了。再后来我又听说杨素死了，杨玄感造反，杨家也被抄了，怎么你又在这里？”
　　初辰叹了口气，道：“这说来可话长了。不过好教公主得知，我其实不是王桂枝，真正的王桂枝另有其人。”
　　洛如秀眉一挑，看向初辰。
　　初辰将自己代替桂枝入宫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听她说完，洛如叹道：“我以前还真没有想过这些，看那些新晋的宫女秀女日日歌舞，服侍父皇，还以为她们在宫里都过得开心快活。现在想来，她们背井离乡，远离父母亲人，心中不知可有多苦楚。”
　　洛如看向初辰：“上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现在果然证明我眼光不错。我在宫中没事的时候，也读得几本书，也知道急人所急，解人危难，是古之侠客的行径。初辰，这可是你的名字？你我结成姐妹可好？”
　　初辰摇了摇头，道：“公主是金枝玉叶，我怎么高攀得上？”
　　洛如正色道：“你这样说，可是敷衍我了。我可是真心敬佩你。”
　　初辰毕竟也是少年心性，本来也不大在意世俗礼法，对这位公主一直也是颇为喜爱，因此叫道：“洛如妹妹。”
　　洛如欢喜应道：“初辰姐姐。”
　　两个少女相视一笑，心中更觉得贴近许多。
　　洛如笑道：“现在我大概是明白了为何母后要遣你出宫了。初辰姐姐你这样的人，我母后是断不敢让你留在父皇身边的。可是你又是怎么离开杨府的呢？”
　　初辰又将自己如何拜杨素为义父，如何离开杨府远游，又如何回到洛阳的过往简略地说了一遍，只是把与李家兄妹结交、钟情于李建成、杨玄感出家等等情节自然而然地隐去。
　　初辰说得虽尽量简单，可是洛如依然听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听初辰说完，洛如怔怔地出神好一会儿，这才叹道：“初辰姐姐，和你比起来，我就是关在笼中的一只小小金丝雀儿。你却是能展翅高飞的苍鹰，天高地阔，都是你去得的地方。”
　　洛如话音未落，马车却缓缓停下来。车外陈之然禀告道：“启禀公主，到宫门了。”
　　车帘卷起，洛如向外看了一眼，曼声道：“赵统领，怎么，本宫的马车都不能进去吗？”
　　守卫宫门的赵统领赔笑道：“末将哪里敢阻拦公主的鸾驾？只是末将职责在身，不得不察看，还望公主赎罪。”
　　洛如“哼”了一声，也不言语。
　　赵统领向马车内望了一望，略一迟疑，小心翼翼地道：“末将听早晨当班的孙统领说，公主出宫之时，只带了陈侍卫和一个宫女，怎么现在却有两个宫女？这可是……”
　　洛如打断他的话：“本宫带了几个宫女，本宫自己不知道吗？快打开宫门让我们进去。”
　　赵统领还想说什么，洛如怒道：“怎么？你连本宫的马车都敢拦？”
　　赵统领一惊，心知这位公主甚得皇上欢心，皇上这次出巡，别的皇子公主一律未带，却只带了她随行，现在洛阳宫的后宫中，连位份最高、最得皇上宠爱的陈贵人都对她礼让三分，自己一个小小的宫门统领，如何敢逆她的意？
　　赵统领连忙吩咐守卫们打开宫门，又连连向洛如赔罪：“末将失礼，请公主赎罪，请公主赎罪。”
　　洛如也不理他，“刷”地一声放下车帘，马车驶入洛阳宫。
　　与大兴宫的巍峨庄严相比，洛阳宫更为轻灵活泼，别具一格。洛如所居的宫殿，尤为精美雅致，殿前殿后，四时盛开络绎不绝的奇花异草不知有多少，更将这宫殿衬得彷如蓬莱仙境一般。
　　天色渐渐黑下来，已经是掌灯时分。
　　宫女们却没有去点灯，反而捧来了一个盒子，打开来果然见白光缭绕，瑞彩不绝，将四壁照得如白昼一般。待到取出来，初辰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盒中的原来是一盏八角宫灯，与别不同的是这宫灯用金丝编织而成，内里却不放火烛，在每个角上镶着龙眼大的明珠，华彩夺人，光芒可照百步。宫女们将宫灯放在案上，明珠熠熠生辉，顿时照亮一室。
　　见初辰多看了几眼，洛如笑着解释道：“这本来是炀公在南陈想出来的新鲜玩意，据说南陈的宫中都是用明珠照明，没有丝毫烟火气。陈贵人又将这样一盏灯带到宫里，父皇很是喜欢，因此命人制了些。”
　　初辰知道洛如所说的炀公就是南陈后主陈叔宝，他归降入隋之后，受到文帝的厚待，死后又被当今皇上大业天子封了个谥号“炀”，在《谥法》中有“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逆天虐民曰炀，好大殆政曰炀，薄情寡义曰炀，离德荒国曰炀”之解。以这个字为谥号，讽喻之意明明白白。
　　初辰当日在宫中的时候，也听人说起过陈贵人的来历。她本名陈婤，是陈叔宝的女儿，当年艳绝江南的张贵妃张丽华所出。南陈国破之后，时为领兵统帅的晋王以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的罪名将张丽华斩首，这位年幼的公主却跟随父亲陈叔宝一起入隋，成年后据说出落得倾国倾城，因此被当今皇上选入宫中，长伴君侧，是隋宫之中最受宠的妃子。
　　初辰瞧着这八角金丝明珠宫灯，想到这样一盏灯，不知道要耗费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才能制成。即使是其中一颗明珠，都不知道要多少渔民分波逐浪，拼着性命去采珠，才能得来。一时之间不由得默默无语。
　　洛如对宫中奢华早已习以为常，也没发觉初辰神色有什么改变，只是转头向宫女们问些宫中之事。
　　正在这时，忽听得有小宫女来报：“启禀公主，陈娘娘驾到。”
　　洛如秀眉一挑，站起身来，向宫外迎去。初辰也随着众宫女一起，跟在洛如身后。
　　一群宫娥采女簇拥着一个绝色丽人，迤逦而来。
　　初辰站在人群里，暗中打量这位隋宫中的第一美人儿。如果单轮容貌之美，无论是眼前的西河公主，还是从前见过的萧皇后，其实都不在陈贵人之下，可是这位陈贵人却别有系人心处。她双眸中的神色似诉似怨，似乎总笼着一层雨雾轻烟，教人看不清那双美眸深处的喜怒哀乐。眉梢眼角有说不尽的薄恨轻愁，纤腰一握，仿佛弱不胜衣，让人一见就心生要揽她入怀、细细疼爱她的念头，又恨不得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见到她破颜一笑，无论怎样都值得了。
　　洛如心中无论如何想这位陈贵人，脸上还是带着笑容，依足宫里的规矩行过礼：“洛如见过陈娘娘。”
　　陈贵人还了一礼，轻启朱唇，柔声道：“公主不必多礼。是本宫来得冒昧，倒让公主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