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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若宁还是李若宁 关于表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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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表姐,要说的很多。
如果没有她,也许我会是另一个样子。谁知道呢,我是断不会再做什么幻想的。不年轻了。
27岁。
“你觉得呢?”
我这样问她,“还年轻吗?”
她说,“这类话,这两年你是说得很少的了。”
“你面前还不是有什么说什么。”
“我其实是不愿见你这样的。”
我从她的抽屉里取出望远镜,径直走到阳台,拉开玻璃窗片。
星星还是很美的。假使没有望远镜的话,也一样。
“人总是多此一举是吗?可是明知如此还是不顾一切。”
她放下手里的书。什么时候她总是拿着书的。总不至于如此夸张,可是这个形象已存在潜意识里了。
她笑得很淡,“你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话也多。”
我过去将头靠在她腿上,“几时话少过。”
她不说话。望着窗外的星星。繁星。
我也不说话,记忆中她总不爱说话的。所以我习惯。
虽然我对说话少的人总是防备着,对她却是例外。反倒是她一开口就叫我不安。
若宁长得像二姨。
但除了二姨,没人说她们母子相像,性格上。
若宁安静,礼貌,不争不抢。用大人的话来说。
像玉。我说。
我爸说温婉如玉。好!
我说的是像黛玉。
我爸说才华甚高。更好!
其实黛玉是多心的。这话我没说。我喜欢黛玉,我也喜欢若宁,就像喜欢我自己一样。曾经。
二姨美。
她自己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
二姨父也很清楚。
他们形影不离,同进同出。不吵。不闹。他们爱得很深。
模范夫妻。大家族里有人从未放下嘴边的两个人。
里里外外,都是我们家模范夫妻。
只是在家里的时候,口气与眼神,微妙的变化,只有孩子才看不出来的那种了,大概。
其实孩子也骗不了。他们也没想骗,只是说话的习惯。所以在还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让一个人难受,不一定非要捡最难听的话郑重其事地说与他听。只需赞美,把握好好夸赞的艺术,必能令其生不如死的。
赞扬是更恶毒的诅咒。
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曾半夜到访过二姨家。
每次到的时候,是无事可做的。
二姨父,抽烟,看电视。
二姨,泡茶,笑着招呼。
若宁,会在我们进门一会儿就回房间。没哭。
每一次都是二姨父打的电话,每当他拉不住二姨的时候就会求助。
可是当我们到了之后,绝想不到他还是电话里那个气急败坏、声带哭腔的男人。
男人哭起来,总比女人更有力量。
有的女人,并不哭的,像二姨。
要叫女人哭,非的男人不可。二姨父并没有这个本事。
是外祖父。几句话。二姨只听他的话。
男人求婚前总说出一套绝不让女人为她流泪的话来。但事实是假若这女的果真不为他落泪,他倒遗憾起来。
连个肯为他掉掉眼泪的人都没有,也算白活。
我问过若宁后不后悔没有选择跟他爸过。
其实我知道答案。她没说,我已经明白。
从未见二姨管过若宁,倒不是她没将心思放与若宁身上。是若宁自懂事起就为令她操心过。
她自豪。甚至比她拥有美丽这件事还要光荣。
无论别人背地说他什么,只消把若宁领出来在大家面前走一圈。她便可轻松赢得胜利。
所以那次二姨酒后拉着若宁说的那通话,没法从我记忆中抹去。
若宁说,记住,男人和女人的地位从来没平等过。年轻的时候,男人和其他男人抢夺一个女人,年纪一上来,变成女人和其他女人分享一个男人。脸皮比粉还厚。还不是要活着。
那是若宁26 岁生日的时候。我22。
她醉得很厉害。话却说得很明白。
其实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这是当年二姨对她说的话。我也站在一旁,听,听到了心里。
她们很像。早说过了。
二姨还是离了婚。因为她美。而且聪明。
“对一个女人来说,美,永远是别人在拥有。为别人美。”
“当你年轻不再的时候,你才知道属于你的只有这里。”
二姨拿起我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人,懂得为自己打算才是件顶重要的事。“孩子,我知道,有些地方你是要比若宁强很多的。我看得出来。就算她读再多书,也未必见得能赶得上你。”
第一次,有人夸我比若宁更强。
离婚之后,若宁跟二姨。
二姨带若宁在家住了两个月,用她的话来说是非要到了这当妈的年纪才能受得起这家庭温暖。
之后就搬了出去。结婚。
住在城郊的豪宅。
“从未担心过她。这样美。不成问题的。”
我妈说的。说给我听。
已经到了给我说这些话的年纪了吗?真快。
他们搬家之后我仍然爱往那里跑。新的家。新的二姨父。
新的比旧的长得略高,头顶微秃。笑起来好看。
第一次遇见他时,厚绒的外套,手套皮的,毡帽捏在手里。
我站在庭院外,看他上车,准备出去。
二姨依旧光艳。车窗要下来,二姨伏上去,说了几句话,笑。两人都笑。
谈话有时就是这样,说什么并不是最重要的。
送走新二姨父,二姨才欢天喜地地迎我进去。
“年轻人喜欢在雪天也不打伞吗?湿一身。雪也是脏的。白色的也不见得就是干净。”
我喜欢看二姨说很多话的样子。喜欢二姨,不只因为她赞过我。她美,她做作,她和男人说话时的挑眉。
她的大箱大箱的衣服,我也喜欢。从前只看见过穿在身上。
一套一套的,只是美,不觉稀奇。
是搬回来住时,携了两大箱衣服,才觉得壮观。
肃然起敬。
莫名其妙的崇敬,我的母亲也有衣服,也好看。
可是从那时起我才明白,我骨子里是深爱这种做作的打扮的。
不只是打扮。一切,一切,二姨的一切,我都放不下手。
二姨从不吝啬,对我。尽情地给,吃的,穿的。
更要紧的是教我很多。
很多话,我感觉到只对我一个人说过。连若宁也绝对不知道的。道理。
她说的,这些都是道理。你现在就得懂。人必须得懂道理。
二姨教我道理的方式很多。也很温柔。我都听,愿意听。
她说给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必有一天会用到。而且我听得懂,才说。
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她的话就是力量。
虽然温柔,从不柔弱。
在这点上若宁继承了。
不过在有件事上,母女俩都屈服了。
就是姓,若宁的姓。
我不相信新二姨父会强求若宁改名。若宁也不是孩子。只要坚持,也不至于。
所以到新家之后,我还是李若宁、李若宁般地叫。
无赖耍混。仍不肯唤她姐。只想让若宁明白我待她如初。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她也明白。
那天忽然开口,“以后不许叫我李若宁了。尤其在他面前,明白?”
“那叫什么?”
“林若宁,他的姓。这很正常。我以为你很聪明的。”
“是呀。这才好。林姓正配你。这回里里外外可真做了黛玉。”
就连玩笑话都不再好笑。
二人无语。
一度我想不通何以这样软弱,这样一反常态。
林忌宸并不像在乎这个的人,他虽无子,若他真是旧观念,又怎会在乎女儿的姓氏。
但他终究还是开心。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喝不完的酒,开不完的pa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