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离开过，没来过》寻羊的最终成眠

13、要活着去看冬天里的太阳花 有没有一个

　　有没有一个时刻，世上的所有人都在沉睡。午夜的吉他声里，忘了自己是谁，拥有多少说不清的快乐与烦恼。只要千篇一律地睡去就好，等到睡醒再去谈钱谈感情，善良人还要接着善良，沉默者无非也还是沉默。希望没完没了地破裂，缘灭之后又起因缘，切莫对你本就无聊的生活感到失望才好。

　　季末声撑着头坐起来，呕吐感始终挥之不去。某种决不让你吐得痛快的纠缠，像一只捏住你喉头的粗糙手手掌，不立马取了你的命也不会轻松放你走，松一会儿紧一会儿，叫你知道什么是悔不当初。这种事，类似的悔恨，太多了，一辈子里面，数也数不过来。可是下回还是接着犯，并不吸取教训，只顾喝得姿态潇洒痛快淋漓，上一次醉酒之痛却远远抛到脑后去。一颗脑袋只能为一桩事愁，人都如此，眼前的痛必是最痛，比很久以前的那次痛，也比还没来到的更痛。所以拎着酒壶把眼前的愁怨苦闷浇一浇才是头顶大事。

　　末声望着缩在床尾的文文，双眼似乎并没完全闭紧，就想好没睡着一样，仍能隐约看到黑色的瞳仁，白净的鼻翼像广场上觅食的鸽子缓缓张弛，年轻情侣也好，老人也好，孩子也好，都爱看雪白的阳光下扇动翅翼的鸽子。末声几乎想用手碰一碰她的脸，但又不得已忍住，那种感觉，大概是初落雪的早晨落在手心的雪那样疼爱。可是终究会消散，悲观的人说，一切美的东西，都是一瞬间的降临，末了，美要回到他来的那里去。乐观的人不语。如果非要他们说点什么，他会指着给你看，说：瞧，她不是融进了我的手心吗？我大概拥有了她。

　　末声站到窗前，一片白，与自然相比，人类的努力只能够用来娱乐自己，真正的自然之美拥有着治愈的无限能力。光看眼前的这片雪后的白，你就能明白。你可以说她像一张没用过的纯白画纸，但又没那么单调。像十四岁少女才能穿的出来的长裙，自然随意的皱褶间是无数的光影，在含着栀子味的风的作用下，抛撒出流畅的线条。这样的雪，这样的白，总让人们不需费力就望穿云层，看到云后面更加洁白的太阳。透过电车的巨大玻璃窗看到漫天雪的少女大概会充满好想恋爱的念头，坐在空调热得过头的快餐店的女人也会终于不想再以第三者的身份纠缠下去，给正在陪妻子和小孩逛商场的男人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我决定，放手了。

　　文文醒来，安静地坐在床边看末声的背影，像不规则的月食，白磁盘般的月亮裂进去好一块黑，让人说不出话来。末声转身过来看她，文文一怔，末声的笑了，那种温暖的笑容是在转身之前便停落在末声嘴唇上的白色茉莉，仍在继续开放的茉莉，空气变得凛冽而清香。
　　“圣诞快乐！！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文文才回过神来，连忙说：“啊？哦，嗯！”

　　他们走进了一家拉面馆，把头发盘得很高的大婶一样的物体凭她多年的经验，很精准地在他们拉开门的那瞬间开口招呼。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莫名其妙地被大婶安排妥当，这是大婶常为年轻小情侣预留的位置。对此她非常自豪，谁也想不到她精致而夸张的妆容和浑身散发的类似法国香水的味道下，隐藏了何等的观察力。被以情侣对待，文文偷偷看末声，并没看出什么不自在，倒是开心得听从大婶的安排。对大婶常用来为了增进小情侣的感情为自己博得好感的俏皮话，末声也看得很开，一一笑过去，淡淡地一抿嘴，就让大婶有了得寸进尺的冲动。文文虽然略微感到无所适从，可是无可否认，她应该是最值得开心的那一个。他们叫了不少，明知道吃不完，抱着吃不下就打包走的必死心态，决定店里的稀奇古怪的小菜怎么也要尝一尝。然而一个忙着开心，一个一味地惴惴不安，谁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视为理所应当的不理智的消费冲动多半是由于大婶的鼓动。这也大概是就算拥有如此糟糕的品味，大婶仍能在服务生界屹立不倒，成为40岁以上级别中的佼佼者的原因吧。

　　出了拉面馆，文文拎着便当盒一声不响地走在末声后面。雪下个不停，街上有的人开始从包里取出伞来撑开。偶尔也有几个扔雪球的孩子欢喜地哈哈大笑，一会儿又为了躲避雪球慌张地一哄而散，一不注意就往地上跌，其他人趁势冲上来抓一把碎雪往他背里塞，倒下的那个拼了死劲地扭来扭曲，领子都要扯烂了。文文正看得高兴，忽然眼前一片橘色，像拉开了一盏古宅里老旧的灯，文文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末声的脸，他微弯着腰，两人的脸凑得很近，共同躲在一把橘色的伞下，像某个夏日的夜晚站在寂静的公路旁路灯下等巴士时的那种昏黄，尽管蝉声一阵阵地聒噪，可是也像先下一样让人内心宁静，找不出更多的烦心事来。
　　“好看的只剩这个颜色了，果然还是适合你拿着。嗯，拿着，雪化了是要感冒的。”
　　文文哦了一声，接过伞，到底还是红了脸。“一点也不绅士，再说你那么高我够不着，我可不顾你哈。”文文边碎碎地念，边开心地把手中的伞转动起来，仰头去看，一种让人停不下来的漩涡。

　　“文文！”
　　文文心里一紧，终于来了吗，然后用这一生最甜美的表情循声去看末声，嗯字还没说完，脸上就忽然着了一招。紧接着是末声前所未有的爽朗的笑声。可是文文丝毫没有被这笑声感染。没有比被一团雪球直接砸准脸上更令人委屈和丢人的事了，除非那是别人的脸。文文的脸顿时烧了，忽然蹲下去埋着头。末声自觉玩笑过了，赶紧走过来补救。文文蹲在地上，她很想哭，确实觉得委屈，也觉得丢人，还那么天真地以为末声会给自己告白，瞎做梦。另外真的很疼也很冰啊。不过她还是极力忍住眼泪，不至于，不然会被别人说开不起玩笑的。于是她顺手抓起地上的雪，忽的站起来，冲末声大喊，“你玩儿阴的，你等着。”说着就朝末声扔去。末声也是稀里糊涂的，倒真以为那是她的战略，引他靠近再攻击，于是笑着轻松避开了文文扔过来的碎雪渣。文文连伞也没合上，就直接拿在手里当武器横劈竖劈地朝末声追去。

　　摔在旁边的小孩也看得笑起来。所谓的自然之美，拥有着让绝望的人也能冒出活着真好的念头的神秘力量。

　　活着，真好。

作者有话说

　　断更了很久还是决定继续写完，无论是怎样的故事，好还是坏，都希望能写完。有没有人看，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