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离开过，没来过》寻羊的最终成眠

1、离开，他们是没有名字的你我他 那一天，他

　　我说过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现在收回。
　　为什么不问为什么。
　　你觉得你还是那么了解我吗。
　　我知道我本没有这种资格，但我还是要说，你是混蛋。我走了。
　　我带走了一件东西。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那就去找吧，看看你的周围少了什么。我不会告诉你的。在你发现之前。

　　对他来说，她想的是，她只是搬出来了。就像只是搬进去了那样简单。这种事，她明白，司空见惯。望了望昏黄的街灯，任何人，在这种时候，说得直白些就是被人赶出来，凝望着枯黄的灯火，大概都是惆怅的。她并不例外，惆怅，可是并未到想要诉诸眼泪的地步。她一直不就是在做这样的旅行吗。她没哭，是因为她拥有自由。所有人都在拼了命给她自由。

　　“我喜欢在夜里活动。”
　　当他打开门，看到她已经收拾妥当，坐在床边，定定地望着窗外面哐啷哐啷的地铁时，她说的就是这句话。他没有说话，任何一个字，都没有。无论是在她开口之前还是之后。只是不经意扭开门把手，眼神自然地游离到她身上，但又似乎不是在看她。

　　其实她本不必说那句话的。我喜欢在夜里活动。

　　因为他的眼神里并没有驱赶以及询问的意思。没有疑问。可是她愿意回答。关于自己的一切，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但又矜持地像轻轻吐出的烟圈，每一个字听起来都那么迷离飘渺，轻轻地张开嘴，似乎只是在呼出体内的空气，但确乎有个声音已经随着烟雾不断扩散了。只怕是在更早的时间中，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关于她的习惯、她的喜好，一切可以说出来的东西，她都想说给他听。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做作地说出来。

　　这一瞬间，两人之间隔着13米的空间，她说完话之后扭头继续看地铁驶过。白色的车皮，光滑的车轨，积尘了的遮板。这段距离，在他俩之间，算不得短自然也不算是长。秋日傍晚5点之后的房间，不管是否能被夕阳宠幸，也决不会是死气沉沉的一片阴暗。

　　就在俩人不说话的时间与空间中，咔嚓一声扭开门把手时，一股细微的风被不被感知得卷起。电视机上的几粒尘埃随之扬起。刷在接近天花板的墙面上的那层已被腐蚀的白色涂料也在轻轻颤抖，叫人更注意里面的水泥墙体。夹在她手指间的香烟依旧往上一圈一圈地递送青烟，偶尔落下几粒粗大的灰烬，掉在实木桌面上，食指一抹，就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像蛾子的粉。地铁哐啷哐啷，没完没了。

　　现在她走了，无家可归。因为她刚刚离家出走。她不是没有地方住，因为那个男人，像其他男人一样，在给予她自由的时候，也给了她钱。她在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清点，我说过，用那种做作的姿态，夸张地演一个角色。女人演戏，要么是为了得到，要么是为了不要失去。数得越仔细越能叫那个人不痛快，她明白。

　　她开始睡，在一个新的地方。她可以在任何陌生的地方都能睡得很熟。这是她的本领。始终相信，不习惯的迟早会习惯。熟悉的早晚也会离开。这就是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没有那么骄矜。

　　她睡得很熟，做着梦。做着梦的人总是最不愿意醒。在遥远遥远的地方，她一个人，过得很好。这大概就是全部。她穿着粗布长裙，踏在石板上，阳光是停留在早晨九点的永恒姿态，从未听过的音乐让她泪流满面。她发觉，在那里，她还是她，没有变得更动人。手里夹的香烟也没有幻化成璞玉。她还是那样，拥有一双疲累而风情的双眼。可是她快活。

　　在她醒来之后，一定会惊讶梦里竟没有出现那个人。在最真实最虚幻全凭她做主的梦境里，没有他，依然，还是那样。

　　他是一个警察。不爱说话，笑却很多。她说过，即使没有话，她也依然很快乐。他根本就不需要语言，按她的话来说，他可以笑着开心、笑着生气、笑着失落、笑着思考。他不是木偶，不是只会僵硬地笑。而是他的笑容千变万化。

　　她说，他是奇人。

　　他笑着摇头。他心里明白，也许没有人能明白。于他，沉默是生来如此。情感丰富的笑容却并非天赋。这是一种后天学会自我保护。经过刻苦地练习，才能平衡自己身上的缺憾。沉默的人常常得不到赞赏，甚至于是受到伤害。是在后来，他才知道即使不说话，也要学会用笑去赢得好感，去生存，这个道理，他明白得深刻。

　　所以他喜欢他的工作，简单，不用说太多话，倒给人严谨的印象。很好的工作。他的衣服，也简单。上班穿制服，下班白T恤，休闲裤，运动鞋。不喜复杂，也是他的性格。

　　她走的那晚，他吃的不多。一个蒜泥白菜，一个茄子汤，她烧的，他吃。晚饭，也是宵夜。她走之后的那晚，他到超市买了一大堆罐头，不喜吃泡面，宁愿就着罐头扒白饭。

　　他没有相信过他这样的男人也是有人喜欢的，还不少，不相信。他笑。当她们说爱的时候。但是他喜欢那个时刻，有人问他爱不爱的时候。那些人，漂亮女人，聪明的，平凡的，骄傲的，歇斯底里的，统统问过。他很明白用哪种笑容去回答。

　　他如果想看她们生气的样子，他知道怎样做。想看她们很多话的时候，他就会采取另一种做法。得心应手。这种男人，无论怎样说，得称不上是善良。可是依旧有人喜欢，还不少。
　　喜欢一个人，恐怕和道德毫无瓜葛。

　　不过她是例外。他清楚。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无法描述，问他也是白搭。他只是笑。只是眼里反射出的光线，即使用心掩饰，也有疏忽大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不一样。暖而温柔。没有笑容，却是在笑的。

　　所以她只能离开。逼她离开，他做得到。冷酷，至少他想让人看到他很冷酷的时候，轻而易举，便可做到。这就是他。任何事，慢慢来，慢慢练习，总会做得到。异常走心的表演。

　　好好先生，不拒绝，踢球也好，钓鱼也行，和他在一起总是自然的。这是一起当差的同事对他的印象。毫无疑问，如果手头紧，能想到的那一两个人也还是他。即使他很少说话。

　　可他还是拒绝了一回。她的乞求。他从烟盒里抽出烟，放在唇间。两片唇，薄而干燥，轻轻粘住烟嘴。细微地煽动时，可以看到白色的唾沫星。她牢牢望住他，他依旧慢条斯理，微微清了清嗓子。并没开口。抬起头，看眼圈，然后望向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三秒后，眼睛开始酸涩。低下头，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呼出烟云的同时，望向窗外，窗外隆隆的地铁，地铁里站着的人。

　　于是她放弃。

　　有些事，不必坚持。令人惊讶的是，人其实是具备分辨哪些值得坚持，哪些该早些放弃的这种本领的。

　　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西班牙咖啡厅做侍应。她可以得到这份工作，倒并不是因为老板是位男性，并且单身，要是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只是服务生了。再说，钱于她来说不见得到了如此至关重要的地步。这里可以晒到太阳，室外有简单的木质桌椅，巨大的遮阳伞，高高的玻璃窗。屋内的灯光她也喜欢，柔美，温暖。她明白自己需要什么。这个地方已经足够。

　　店里除了比她略大一些的老板，就是两个学生样的服务生，不过一个全职一个兼职。他说，本来他只招年轻一点的，看起来活力，阳光，靠这个提升服务质量。可是她走进这家店，站到柜台前，向他开口的那一刻，他就觉得她是对的。对的人，对的气质。后来甚至为她改掉了可爱且颜色靓丽的工作裙。

　　两个服务生都偷偷地笑。挽着她的手，在空闲的时候。叫她姐。一起晒太阳。他们告诉她只要一回头，准能看到他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可是马上又游移开。她一次都没有回头去看。这种事，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只是笑，没有说话，眯着眼去看很好的太阳。然后起身去拿喂猫的盘子。不知道为什么，流浪猫，只要你肯等的话，一定会有的。

　　她也喜欢笑了。笑，她从前也喜欢来着，只是和现在的不一样。她偶尔也会给他们说。怎么不一样？他们问。渴望得到答案，但又未抱很多的希望。这便是年纪大的好处，愿意在任何时候沉默都行。等你想开口了，自有人听，不失为幸福的一种。她说，就是不一样。

　　“一个常看窗外的人必是情感丰富的。”
　　“错。我未必见得比你丰富多少。”
　　“而且寂寞。”
　　“未必比你寂寞。”
　　“怎么学孩子似的答腔。”
　　“未必。。。。。。。。”
　　“你似乎很开心。我也开心，与你谈话。”
　　“不觉得累吗？我从不好好答话。”
　　“如果我的回答只有不会两个字，你会觉得我是个无聊的人吗？不会说俏皮话。”
　　“已经领教了。”
　　“是吗？”
　　“是呀。”
　　“可是你笑了。不一样的笑。”
　　“咦，你看得出来？”
　　“不难。”
　　。。。。。。
　　“你明知我不会答应的。”
　　“你明知我知你不会答应的。所以我不会问的。只要那个人不出现，你还是我的。若不是你，我以为这种不要脸的话我一辈子也不会说。”
　　“这人，在你这儿煮煮咖啡便成你的人了。几时签的卖身契约？”
　　“在你未开口之前。”
　　“劝你少看琼瑶的剧，一个男人。”
　　“倒会说笑了。”

　　他是不爱去咖啡馆的。咖啡这种事，没有那个习惯，多饮一杯便算是做作。所以他是听说的，听说那家叫“没来过”的咖啡厅某一天起，多了一位美丽而疲倦的侍应生，似乎需要很多时间去晒太阳光。像一棵花。但服务却绝不算是差。相反，倒叫人看着舒服。

　　他特地寻去，走过。果然是她。像一件晾在阳光底的旗袍，一种流连过去与回到现在的兴奋与失落错落交叉的奇妙感受。空气中摩卡咖啡的湿气，咕嘟嘟的沸腾声，匙与杯碰触的瞬间，流浪猫不经意间伸一个长长的懒腰，光线里翻飞的细尘。

　　他没再去过。

　　她有没有辞职也不得而知。

　　城市，便是不用感知你是否存在，我皆可独自生存的地方。不用对谁负责，爱人也好，仇家也好，都在同一座城市里独自生存着。

　　每一天都是这样，无数的故事没有开端，没有结尾的上演着。明知无人见怜，偏又辛辛苦苦演了戏来等人看。会为这剧情感动愤怒哭泣狂欢的，怕只有演对手戏的那位了。

　　冷漠而可爱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