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谁的孩子 ...
-
“妻主,凤银羽粉焯好了。”白蒙蒙蒸腾而起的水汽氤氲了淡绿色孓立的人影,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灶间油盐事,偏偏到他手中竟如行云流水般闲适美好。
“嗯,好。”秋识在洗新裁的笼布,先还为了一张炕的事情纠结不已,这会儿小心眼里却被一种叫作嫉妒的情绪填满了。能不嫉妒吗,炒菜做饭这么通俗的事愣是被一个大男人玩出了格调,玩出了清新脱俗,这让身为女人却被迫退居三线的她情何以堪!
秋戊提着香烛黄纸回来的时候,关静之正用笊篱从锅里捞出一团雪银色的细粉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冷水盆里,隔着敞开的门能看到对面那家还没过门的夫郎跑前跑后担水劈柴打杂,他因为专注于厨事而紧抿的嘴角抑不住浮起一丝骄傲的笑意,连眉梢也微微扬起。他正在准备是君女国一年一度的飨福节特殊晚餐,这时各家要开始估量这一年的进益,感谢凤凰始祖的庇佑,开始为过年节准备东西,同时也为地下的先祖们准备一份。生死两重家祭,意义重大自不必说,更何况,在这家里他还是主厨!
“秋戊哥,你回来了?”关静之感觉秋戊略带笑意的眼仿佛能看穿他的胸腔,生怕人小瞧了他那点子心思,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顾左右而言其它,“我正要做福窝,听罗鸨爹说,各地飨福食的做法都不太一样,妻主不吃豆芽,你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你随意,我不挑食。”秋戊颔首示笑,他手里提的不只香烛和黄纸,还有纸扎糊的袖珍金山银山和鸡鸭牛羊等等,见梨露的手悄悄摸向一只纸鱼,忙将篮子举高,“这不是你玩儿的,快去找你耗子哥哥,他和四丫正在门口打泥弹子,你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嗯……我不,”梨露小辫直晃,扭着穿得圆滚滚的小身子,躲开秋戊想拽她胳膊的大手,星星眼眨得可怜兮兮,“我要看关爹爹做好吃的。”
“看?是想吃吧!离锅台远些,别碍大人的事儿,晚上有好吃的!”秋戊还有得忙,也没空和自家的小馋猫多折腾。
“小五,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纸?”至于秋识,应景地打了个招呼,两人只用眼神来了个迅速地空中交接,温情脉脉那种事情,对于冷战惯了的他们,现阶段还真是个不小的挑战。
“有种带朱印的冥票做得极真,以前倒没见过,就多买了一打,两位老人一分,其实也不多……”秋戊进里屋把香烛摆置整齐,回头发现秋识还在很纠结地洗他出门时就在洗的那两块笼布,心情忽然大好起来。
要说秋戊这个人,虽然生性隐忍,但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那次大打出手,他是做了被休离的准备的,甚至连女儿梨露都事先悄悄藏了起来,一旦这个家无可挽回,他绝不会把自己的孩子留给那样的母亲。还好之后秋识虽然动了胎气,卧床养病的那段时间也变得沉默古怪,但能下地后对他只是生疏中有些畏怯,人也变得勤快顾家爱打算,往事不可追,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拥有的最好结果了。后来因为牙婆误会秋识,想她也许是顾念旧情,在自己对她动手之后非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变本加厉,反而有改好的迹象,便故意留下钥匙试探她,而结果,当在巷子里徘徊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回到大杂院,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门,门后那张看了多少遍的笑脸,令他冰冷的心渐渐回温。
再有关静之的事,他时秋戊自然没那么大度,相信走遍君女国也找不出几个打心眼里对妻主的其他男人那么大度的夫郎,除非,那个夫郎根本不在乎他的妻主。关静之官倌的身份很是避讳,他在未脱籍的情况下就和秋识有了孩子,被人知道了双方都是要入罪受罚的,秋戊不想这个好不容易回暖的家再次冰冻碎裂,于是,他只能包容。于是,在日常生活中对秋识的各种别扭成了他的排解,对关静之的刻意交好成了他向秋识的挑衅,而此刻,借着生死家祭置罪魁祸首于如此尴尬纠结的境地,则是他现阶段的新乐趣。
“妻主,金凰面丝炸好了。”关静之等沥过油后把炸好的亮金色面丝盘在灶头的小竹篮里,见梨露扒着灶台直咽口水,便笑着掐了一根给她。秋戊虽在准备香案祭品,但却脑后生眼般适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目光交汇时不约而同地用眼角瞥了瞥恨不得把脑袋埋在水盆里的某人,眼底虽然都带着笑,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溢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
“嗯,好。”秋识仍在洗新裁的笼布,心里怨念不已,看两个男人在那里眉目传情,难道她是背景墙么!两人间那种针扎不进的默契使她有种瞬间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自从莫名来到这里后,她就极讨厌这种无归属感,所以即使秋戊冷言冷语她也一直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坚决不离开,所以病中对关静之的嘘寒问暖十分贪心。
“妻主,鸡蛋煮熟了。”关静之把新熟的鸡蛋去皮后分别一剖两半,横截面是对对圆圆满满的银巢金窝,象征着君女国人对家庭生活美好的向往。秋戊邀请他来家里过飨食节时,他其实已经等了很久了,虽然开口的人不是未来的妻主,虽然不明白这个一向对自己不假辞色的人怎么忽然对自己敞开了心胸,但他还是很开心的,
“嗯,好。”秋识还在洗新裁的笼布。
“妻主,五花肉炖上了。”关静之用勺子撇去浮沫。
“嗯,好。”秋识新裁的笼布还没洗完。
“妻主……”
“嗯……”
“……”
“……”
“妻主,福糕准备好了,笼屉在哪儿?”
“嗯,好。”
“娘,水溢了!”
“啊?”还在为家里只有一个烧炕纠结的秋识猛地惊醒,赶紧拧干新裁的笼布起身,尴尬地对正在等回话的关静之笑了笑,“呃,家里不常用,也就没备下,你等等,我马上出去找!”
“妻主这是怎么了?两块笼布洗了大半天,魂不守舍的。”关静之把羽粉和面丝分别抖上作料后以一种特殊的手法盘结成环状放在深底盘里,再一层层铺上各色时蔬,把切好后又调制过的鸡蛋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浇上他父亲传授的秘制高汤,成型后的菜品像个精美的鸟巢,真真正正是个“做福窝”。
“一听说你要来过飨福节,高兴得嘴就没合拢过。”秋戊半真半假,一笑置之。
“秋、秋戊哥,你说什么?”关静之最近虽然和秋戊相处融洽,但像这样的玩笑却从没开过,他一时倒有些疑惑,摸不准对方这玩笑是无心,还是有意。
“等烧过纸送完年福时间也不早了,左右一起飨福窝,晚上你就住下吧。”秋戊说的很平静。“这怎么成,”关静之心里却是天翻地覆,波澜壮阔,握着大勺的手有些颤抖,明明想要矜持推拒,嘴上却不受管束地问出了顾虑的根本,“妻主她也同意么?家里方便么?呃,秋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我……”秋识以前藏着掖着避讳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偏他又是个看着高傲其实很自卑的人,想要答应又怕空欢喜一场,一时竟不知要何以自处。
“我看她是巴不得,还没飨上福窝就乐得差点洗穿了两条笼布,自以为要掉进福堆里了,你可别让她太得意!”秋戊欣赏完秋识的纠结,又开始揭开关静之的尴尬来慢慢娱乐,这两个人一度刺到他的痛脚,如今这么好的回敬机会,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我,我还是回去吧。”关静之被罗鸨爹保护得很好很单纯,当然,这和他自己一直想着拔尘而去拒绝和自己所处的那个环境过多接触有关,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动心思,这心思一动,立即就明白了秋戊的意思。妻主不能得罪,秋戊不想得罪,两全法者,只有一个走字。
“既然已经过了明路,我自然是真心留你一起过个节,自从出来,家里就没这么和乐过,你也别矫情,我知道你想得多,别她转一圈回来你说出要走的话来,让人以为是我在背后撵人,大家白欢喜一场。”秋戊见关静之回过劲儿来,没想到他一个风尘里打过滚儿的人竟比自己还倔,居然真要走!这当然不是他的本意,便出言立即拦住了人。
“秋戊哥,你,唉,你说话,还真是很直。”关静之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先是嘴巴不顾自己的心境说出了半推半就的话,这下连双腿也不受控制,耗了半天竟没挪动一步。
“我知道我的性子不讨喜,不过,我今天留你一方面是为了你已经算是半个家人,另一方面是为了孩子,”秋戊觉得自己下面要说的话对方心里一定很难接受,但为了这个家,他不得不说,“秋识因为上面还有个大姐,在家里也不管事,从小就养成了大大咧咧的闲散性子,可你是个细致的,怎么也跟着胡闹?官倌的规矩严苛,如今办理脱籍的事是来不及的,秋识又生产在即,到时孩子我会认在名下,以防到时被人揭发入罪。只要孩子平安生在时家,等将来你正式入门,风声也过了,咱们再做打算也来得及。”
“秋戊哥,我会对孩子视如已出的,就让他寄在我名下——你的意思是……你真是,好吧,”关静之被秋戊严肃的样子吓到了,这时一想,自己之前想法真是太简单了,险些害人害已。
“视如已出?”正在低头整理纸祭的秋戊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一支粗白蜡竟被他不经意间捏断了,他强压下涌上心头的浓浓不安,试探着含糊地问,“孩子的生身之父……”
“听妻主说,是在花船上的朋友聚会时怀上的,只是不知究竟是哪家的倌哥如此大胆。”在君女国,倌哥止服药毒导致女子怀孕是重罪,关静之有些物伤其类,“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了那样冒险的事,总之如今妻主也并不想找出那人,只要孩子生在时家,那便是时家的孩子,他日我若成了时家的夫郎,自然会将他视如已出。”
“秋识她,”秋戊脸色苍白,他没想到孩子居然不是关静之的,疑虑一起,心思便朝这方面转动了起来,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可怕的念头,问话也越发含糊,“她连这事也告诉你了?”
“秋戊哥你不知道?嗯呃,你别误会,其实也不是妻主要告诉我的,这毕竟是要担罪名的事,她那天也是一时说漏了嘴,被我追问不过,才告诉我缘由的……”关静之这才发现秋戊好像不清楚孩子的事情,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他多心,急急忙忙把自己知道的都解说了一遍。
“是啊,若是被人揭发,追究起来不单那个倌哥,就连秋识没有及时报官也是要入罪的。”秋戊只觉自己脑中嗡嗡作响,那谎言与几年前第一个被送走的孩子出生前何其相像?眼前温暖的小屋在他眼前渐渐破碎淡漠,宛如镜中虚幻,明明已经触手可及,却忽然又变得那么遥远。
“蒸笼借来了,年姐家蒸的是七色杂粮面做的福包,拿了几个让咱们尝尝,梨露小馋猫上哪儿去了?”一个双层的大蒸笼当先拥进了门里,秋识清亮的噪音高高响起,“这蒸笼好大,我都看不见路了,谁快来接住啊!”
“我想起来少买了样东西,还得再出去一趟。”秋戊抢在关静之前接住蒸笼放在灶台上,冷冷地瞥了秋识一眼,快步夺门而出。
“看这人,风风火火的,”秋识被带得转了个圈儿,“虽然今晚先人们要过冥节行鬼祭,也犯不着这么奔命吧!”
“妻主,孩子的事,你没告诉秋戊哥?”关静之看着秋戊离开得有些不对劲,不由担心地望着秋识。
“告诉?这么大的肚子挺在这里,想不让人知道都难!”秋识看到关静之脸色不对,再想到秋戊临行前的冷瞥,种种版本的宅斗桥段在她心头掠过,“他不会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欺负你了吧?”凭她再想破头也想不到,天雷辣妈时秋识留给她的这个孩子,说起来比两个夫郎一个热炕还纠结。他们三个人里,秋识是不懂装懂,秋戊是疑心过重,静之是自以为知之,其实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竟没一个能掰扯清楚来龙去脉的。
“没,没有的事,”关静之没想到秋识会这么替自己着想,心里十分感动,连忙解释说,“秋戊哥是为了孩子的事儿,我的身份毕竟还不明,要是按先前想的把这孩子归在我名下,怕被有心人知道了,要惹来祸事。”
“这样啊……”秋识为了关静之的事已经专门打听过君女国官倌的脱籍事宜,自然知道官倌致人孕事的利害,心里不由也跟着担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