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思前顾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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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又来到了甲板上。
海风中夹杂着海水的咸腥气味，虽然一开始并不习惯，但是已经出海这么多日，没有不能习惯这种气味的道理。
有几只白色的海鸥落到了栏杆上，却在他轻手轻脚地试图靠近时猛地飞开。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钟左右，日照还很强烈，暴露在猛烈的阳光下不过几分钟他便已感觉皮肤上的热度慢慢爬升，只是他一点回到船舱之内的意思都没有，他是为了独处一阵子才从船舱中出来的，如果回去的话，说不定会遇到那两人。
今天是返航的第三天。
那天后，少女和狛枝什么都没有再对他说，即使有对话也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他一边在心中焦躁地哀叹，一边暗自庆幸。
父母怎么样了，困又怎么样了，他们在一起吗？现在他们还平安吗？若是他们真的被囚禁起来了的话，会不会遭受一些糟糕的对待呢？
如果真的像是少女之前所说的“关在配备卫浴设施的房间里，定时提供三餐饮食和换洗衣物”，类似于之前在封闭的旧校舍内的那种生活的话，倒可以算是最好的情况了……
只是，现在江之岛已经死了，那么……他们会怎么样呢？如果把他们囚禁起来的是江之岛，那么在江之岛死后他们会怎么样，会有人接手他们吗？会因为他们身为自己的亲人而虐待他们吗？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再同他们见面，我要如何才能够见到他们，亲眼确认我最重要的亲人的安危呢？
爸爸妈妈会焦躁不安吗，困会恐惧不已吗，我该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们呢？
苗木诚趴在栏杆上，沉默地望着远处的海面。
远处的海面上尽是略略有些刺眼的波光，那些光随着浪的起伏闪闪烁烁，让他稍微有了些类似于眩晕的感觉。
我想知道他们的情况，我想见到他们，我想亲眼确认他们的安危，和他们一起聊一聊分别这么久以来发生的事情，然后……继续和他们一起，回到曾经那样一家人一起笑着的生活中去。
他趴在发热的金属栏杆上，回想着曾经的事情。
家庭当然不可能永远都是和睦的，苗木诚的家庭是极为普通、极为平凡的家庭，家人之间当然也会有摩擦与争执，他和总是不服输的妹妹也会有吵架的时候，只是就像是这样平常而又平淡的回忆，现在回想起来也令他怀念不已。
——即使是那样平凡的生活，他也回不去了。
世界的面貌已经彻底改变，一家人已经分离，他甚至只能从他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的家人似乎是被囚禁了起来，连他们是否平安地活着都无法确认。
我想见他们。
爸爸妈妈还好吗，困还平安吗，他们会绝望吗，他们会在那样的境况下依旧鼓足勇气将希望寄托于明天并坚持下来吗，他们……会想念我吗，会对使他们被牵连的我产生怨气吗？
即使是抱怨也好，即使是责怪也好，只要能见到你们，只要你们平安，你们说什么都好，只要大家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和睦平淡的生活中去，怎样都好……
只是现在，苗木诚连他们是否平安、他们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想要见到他们这样的愿望能够实现的几率自然也极为渺茫。
少女的言下之意大概是，狛枝有可能知道这些事情，而苗木诚不愿去强迫他人说出他人不想说出来的事情。
他想知道，想知道自己的家人的情况，想要知道怎样才能救出他们，想要再度和他们会面，这些愿望无比强烈，几乎要将他折磨得发疯，然而……
我……
苗木苦笑了起来，他感受得到身上的猛烈阳光和身下金属栏杆的热度，这些热度让他更加焦躁并且稍微有些恍惚了起来。
我该怎么做？
热量蒸烤着他的意识，他不知自己现如今还能做什么、应该去做什么，一时间，他感觉眼前的景象都微微有些模糊了。
他听到了逐渐远去的海鸥的鸣叫声和逐渐接近的海潮之声，以及……逐渐从身后接近了他的脚步声。
“苗木君，”他听到了温柔的男声：“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时并没有做出回应，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狛枝来了。
狛枝来了，他会和我说些什么，然后，我又会同他说些什么呢？
“不舒服吗？”背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苗木君？在这里这样趴着很危险哦？不舒服的话就回房间吧，船上应该会有应急用的药的。”
苗木只觉得自己头晕得有些厉害，他在栏杆上支起自己的身体，转过身去看向了狛枝。
他本想说“没什么，我没有不舒服”，但他在微微仰头看到了青年白色的头发、苍白的肌肤以及他身后耀眼到几乎让人只看得到纯白色的阳光时，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晕眩，一时间连自己之前想要说什么都忘却了。
他看着青年的脸，慢慢叫了他的名字：“狛枝……”然后苗木突然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苗木诚应该同狛枝凪斗说什么呢？他想同狛枝一起随便说一说话，像是普通的朋友那样一起谈笑，只是现在他突然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如果说，现在的他有想要和狛枝谈论的事情的话，那又是他绝对不想说出口的事情。
青年看着稍微有些恍惚的少年，担忧地扶住了他的肩：“苗木君？”
“啊……”苗木只觉得胸口都有些闷，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幸好肩上的那双手算是支持住了他，他抬眼看着狛枝，终于勉强笑了出来：“我没事的。”他闭了闭眼，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乱。
海潮之声、海鸥的叫声、自己的呼吸声、青年的呼吸声、船的声音……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眩晕。
接着，青年的声音加入了这片混乱中来：“苗木君……最近没有怎么说话呢。”他淡淡地陈述着他所目睹的事实：“精神似乎也不太好，看起来有心事。”
“打不起精神来可不行啊。”青年苦笑着说：“因为，苗木君是那么重要的人物，不能好好打起精神来带领大家前行的话可不行。”
是这样吗，狛枝觉得我……没有精神吗？
“一般来说，有心事的话，都会向朋友倾诉的吧？一直一个人闷在心里可不太好，苗木君也没有想过要和我谈一谈吗？啊，还是说，我这种人果然没有跟苗木君以普通朋友的关系相处的资格呢……”
咦，怎么突然……苗木有些莫名地看向狛枝，只狠狠地摇了头：“不是这样的……”
“苗木君好像总是顾虑着很多事情。”狛枝看着少年，不自觉地凑近了他一些：“如果说是朋友的话，你可以多和我说一些你所烦恼的事情啊，还是说普通的朋友之间并不会互相倾诉彼此的烦恼？抱歉，这方面的事情我并不是十分清楚，如果是我对朋友之间会做的事情有所误解……”
苗木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的脸，下意识地摇头：“不。”他说：“抱歉，狛枝，是我……”他低下头去，第一次意识到其实自己似乎做过头了。
如果问他和狛枝之间是什么关系……在岛上的那天晚上，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然而……即使二人在某些方面远远超过了朋友之间的距离，他们在其他的一些事情上，依旧有着比普通朋友之间还要深还要远的隔阂。
“我也会想要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为苗木君分担一些事情啊。”青年的声音放得有些轻，苗木微微闭眼，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
好热……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要被融化，神智渐渐模糊了起来。
“有心事的话，苗木君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虽说……我也应该好好反省一下。”青年的声音在耳边极近处响起：“这几天苗木君在想什么，在为了什么而烦恼，我是知道的啊。”青年说到最后，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无奈与自嘲。
苗木猛地回过神来，他睁大眼睛，对上了青年带着歉意与笑意的目光，稍微清醒了一些。
狛枝说……他知道？
“说实话，我这几天一直都在等。”白发的青年直视着苗木的眼睛，慢慢道：“等到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苗木君，你……”他甚至苦笑了起来，将声音放得极轻，其中有几分不敢置信：“太温柔了啊……”他喃喃道：“温柔到这种地步……”
“之前苗木君没有主动问过我那些事情，我原本以为是苗木君对我这种人的事情没有兴趣才不愿开口，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青年的声音中甚至有几分茫然自失：“你宁愿让自己烦恼到这种地步，都不愿意问我啊……”
苗木看着狛枝，在一瞬间感受到了几分愧疚，他开口，说：“我……不想让狛枝为难。”
“苗木君你来问的话，就不会存在什么为难的问题。”狛枝对此给出了这样的回复：“你问我的话，我一定会回答。”他压低了声音，似乎是在劝诱着少年：“只要你愿意问我的话。”
听着青年刻意压低了几分的声音，苗木感觉神智更恍惚了几分，他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青年，慢慢地点了点头。
到头来，居然是我……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格开了吗？
“对不起……”他强忍着眩晕，心底有了既苦涩又欢欣的感受：“我好像考虑得太多了。”
“狛枝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所以……”考虑得比面对普通的朋友时还多。
“没关系的。”青年带着笑意如此道：“无论苗木君问我什么，我都一定会尽量回答你的。”
苗木望着狛枝的脸，只觉得头晕得越来越厉害，连力气都在一点一点从四肢抽离。
眼前明亮无比的景象逐渐被黑暗笼罩，耳边传来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因为，苗木君是我的……”
他没能听清青年接下来的话语。
狛枝凪斗坐在床边，稍微有些紧张地看着少女。
苗木诚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就在十几分钟之前，他还在甲板上同狛枝对话。
少女最后确认了一遍她检查的数据后，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狛枝。
她的眼神中带着嘲讽：“哦，没什么，你不用这么紧张。”她嗤笑一声后道：“单纯的中暑而已。”
就在狛枝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少女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在入夏之后穿着长袖外套在热带海域的船上长时间被日光直射……总觉得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应该是和你一个档次的呢。”她看着狛枝，好整以暇地道：“好了，这也算是……正好相配？”
“你……”狛枝难得地看着她皱了皱眉，却只见她冷笑道：“你难道想说你们的关系不是这样？”她站起身来，说：“怎么处理中暑你应该知道吧？那苗木诚就交给你了，接下来我还有事情要做。”
她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走出了门，狛枝听着她的脚步逐渐远去，望着少年的脸，慢慢站起了身来。
狛枝凪斗等了三天。
他等苗木诚主动开口等了三天，结果少年还是没有开口问他的意思。
你不是那样在意你的家人吗，你不是一直都挂念着你的妹妹吗，在少女提到他们的情况时你的脸色变得那样难看，分明是担心忧虑到了极致，然而即便如此，你都不愿开口问我。
少女屡次说一些多余的话的目的，狛枝最近几天倒是有了头绪。
之前他一直将少女的所作所为和神座的命令联系在一起，无怪乎会觉得一头雾水，但是将少女的行动和所说的话分开看的话……完全可以理解为，她遵从神座的命令做事，并按照她自己的偏好说话。
假如她所说的话都只是出于她个人的意愿的话，目的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她一直故意提起狛枝在之前的身份，三番两次试图挑起苗木的好奇心让苗木主动去碰触他的过去，甚至不惜主动透露有关苗木家人的信息……虽然看起来她的作为几乎没有道理和逻辑可言，但如果说少女只是想让苗木接触到狛枝的过去……那狛枝就完全能够理解了。
如果说只是想看戏就这么做的话，有这种性格还真不愧是江之岛盾子的亲信。
然而少女的尝试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即使这次她挑起了让苗木诚忧虑与痛苦的话题，也没能让苗木诚主动开口来询问狛枝。
她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了固然是一个原因，然而在他看来，主因完全是苗木诚太过于温柔了。
——温柔过头，甚至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他在顾虑着什么，他在小心保护着什么呢？他所想要保护的东西，是否真的那么容易被毁伤呢？
“苗木……”他站在床边，望着少年的脸，不自觉地低声这样唤了一声：“你……”
他终于忍不住，用微凉的指尖碰触了少年的面颊。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思前顾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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