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荒芜青春 李灵找到 ...
-
李灵找到我谈事儿，已经是度完蜜月回来上班后一个多月了。
她有些惴惴不安，欲言又止。想了很久才问我：“东哥，你是阿言的好哥们，他经常把你当大哥一样看待，你怎么看待这个人？”
我认真想了想，我们平时在篮球场上打球，下班后常来我这里蹭饭，他左一声哥右一声哥，有什么事儿我们也常常互相帮忙，是一个爽快粗线条讲义气的男人。但是在选择她还是选择文慧姑娘这件事上，我始终有点不屑，两个姑娘都怀了孕。
作为男人来说，理解地说，每个男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管不住自己，会混蛋那么一两次。
李灵姑娘去打了胎，结果还是回头吃阿言这棵花心草。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她不是个物质的姑娘，阿言既没钱，也没有家势，长得也还过得去。
许多姑娘就是这样，只是一味凭着一腔热血和自己的心去爱了。哪怕对方是个人渣。
但阿言，这个不太清楚自己的爱情的男孩，这次始终看清楚自己的方向了。
我不知道怎么评价他。
我等了许久，她才陆陆续续地说出自己的心事。
她一怒之下让好姐妹陪着去打胎，可是那时候阿言始终苦苦哀求她。看着手里的电话，她又心软下来。
医生却说宫外孕，是非常危险的，必须做手术打掉。
当时虽然做了麻醉，还是很痛很痛，不仅身体痛，而且心痛。
后来医生告诉她，这辈子没什么机会怀上孩子了。
她身心剧痛的时候，阿言已经跟文慧分了手，来找李灵。
她始终不肯理他，阿言却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下雨了，阿言一直淋着雨跪着，她不忍心出去看看，却发现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就这么她原谅了阿言。然后就在我与娄兰结婚那天，他们说下个月也结婚。
是的，过几天他们就要结婚了。可是李灵却找到了我。
她担忧的是，阿言是独子，他们家三代单传。他父母都不愿让他去大城市吃苦，宁愿让他在这小山村里当老师。那么如果没有孩子，如果他或者他父母知道了会是什么结果。
李灵不知道如何启齿。几次想开口，却没办法说出来。
所以她来找我，阿言的好兄弟。她想让我告诉他。
这事情对于我来说，实在是一件艰难的差事。
婚礼还是照常举行了。
学校的老师们都很兴奋，都说今年好事一件接着一件。
阿言的父母极其看重自己的独子，把酒宴放在镇上的饭店里办，一摆就是几十桌，婚车也租了九台。意思是长长久久。
李灵穿着白色婚纱，很漂亮，却有点心神恍惚。
阿言虽然有点胖，但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身西装穿的还是挺那么回事儿。
热闹的人群，一片欢声笑语。
这时候却有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跟在后面的，是肚子已经凸起来的文慧，她用哀求的眼光看着为首的人，欲言又止：“大哥，别闹了……丢不丢人！”
她大哥狠狠剽了文慧一眼，气势汹汹地对着新郎说：“这兔崽子做了对不起我妹妹的事，搞大我妹妹的肚子，现在还要跟另一个狐狸精结婚。你说我文强这么多年在县计生办主任当下来，只有拆别人家的房子拆别人的骨头，你小子还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阿言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父母在问他怎么回事，他一时难以解释清楚。
面对文强的张牙舞爪，阿言以及家人确实有点弱势。
“哥！”
这时文慧摔破了一瓶啤酒，残破的半截酒瓶搁在自己脖子上，她狠狠地说：“哥，你再闹，我就扎下去给你看！”
她深知她哥哥平时那个脾气，一定会搞到阿言的婚礼办不成。
文强这时候被自己妹妹吓到了，他很疼自己的妹妹，要来为自己妹妹出头。但是没想到妹妹来这么一招。
最后不了了之，阿言牵着李灵的手，文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腆着肚子准备离开。
“文慧”阿言叫住了文慧，“你怎么没有去流掉？”
文慧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关你事！结你的婚吧！”
原来那次阿言从我这里借了钱带文慧去人流，文慧说不用了，她哥哥已经带她去过了，肚子已经没有孩子了。
她说，她只是假装说分手，不想要这个孩子，看阿言会做怎样的选择。
没想到阿言真的去借钱，带她去流产。
这让她彻底心碎了。
但她想要这个孩子。尤其当小小的生命在肚子里有心跳的时候，在医院的监胎仪里听到的有如小火车的声音，咚咚咚，更让她对这个孩子充满了爱。
当地民风是极其淳朴的。
阿言的婚礼在当地成了丑闻与笑谈，到处穿得沸沸扬扬。
阿言一出去，村民都会指指点点，说这样伤风败俗的老师，怎么能教好他们的孩子。又有人说，这些从城里来的年轻人啊，到我们这里来教书，说是老师，带来的尽是城市里的坏风气，女的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男的混日子的天天只想泡姑娘睡这个睡那个，有点本事的一两年就考研考公务员，我们这山坳坳里的孩子造孽哦。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晃，又是一年过去。
时间，就像山间的风，悄无声息。
我与娄兰的日子，也有如流水一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小幸福。
但是，这里是湖南最偏僻的山村，特困县，特困山村。每一个热血沸腾应国家召唤来到这儿呆上一段时间的年轻人，都会产生浮躁的心理。
想一想，漆黑寂静山村的夜晚，有怪鸟似笑又似哭地叫着，整个世界有如一片荒原，而每一个充满热血、激情与梦想的年轻人，被时代猛然抛掷在这里，大多数人会迷茫、不知所措、在荒原上迷失了方向。有的甚至浑浑噩噩就在这里过了一辈子，结婚，生子，退休，老死。而阿言，很明显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主流之一。
物质与精神的贫乏，大多数年轻人，最不济也是县城里或者市里长大，当然有些也是本地人回来支援家乡教育另当别论。但作为在城市里读了几年书的年轻人，从小就物质充裕电视电脑手机样样齐全的年轻人，当初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年轻人，作为曾经豪言壮志要为祖国建设的年轻人，被这黑夜的空虚寂寞寒冷折磨了一晚又一晚，被这山村匮乏的物质与精神文明折磨了一天又一天，日复一日。
什么“抛头颅洒热血”，什么“到祖国最缺乏教育的地方去”，什么“为祖国教育发光发热”……统统变成了对前途的迷茫，对匮乏苍白的生活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生活的莫名的不安。
三年，三年后能有机会回到城里么？就算回到城里，在深山老林里呆了三年，会不会像鲁滨孙回到大陆一样，完全不知所以然？何况，并不是每一个人家里都能攀上权贵势力。这里薪水微薄，几百元钱一个月，三年也攒不出给领导送礼的钱。可档案已经被县里扣了，三年内要走人，必须赔款几万元，对于毕业就来这里的年轻人简直是天文数字。
学校有一位老师被县里评为“最美乡村女代课教师”，大概三十岁左右，那天电视台里的人来采访，学校里敲锣打鼓，她在电视台的摄像头面前，饱含着激情说：“我深深爱着这一片大山，我深深爱着这里的孩子……”大家都看得到她眼眶湿润了。
而实际上，当她孩子生病住院，向学校预支工资时，她哭着说：“支教，害了我一辈子！我离开县城的父母，离开熟悉的一切，满怀热情的到这里，领导说可以调动，结果这么多年来没等到调动，只好在这里找本校的老师结了婚，一呆就是三年又三年，现在又穷，孩子又病，还不如那些去大城市闯荡的伙伴，至少人家现在房子也有，车子也有……当初我完全可以去大城市，或者在父母身边定居，可现在甘于安稳的我都不敢放弃这里的一切，就因为转了正有个破编制。”
当时哭的周围在围观的一些老师都唏嘘不已。有的男老师甚至说：“我们男老师来这里，只会被人说没出息，甚至结婚都是问题，太穷了姑娘看不上，看上了没钱娶。”
有些师母在旁边，默默地流着泪。
省里颁布了一项政策之后，许多人更加浮躁不安。
是一条关于农村教育工作人员发津贴的消息，每年可以增加六七千元钱。
每个人都高兴的不得了。
可是等到学校的会计具体告诉大家“只有正式编制的、以及有教学技术资格”的教师，才有这个津贴。
所有的年轻人都沸腾了。
当初来的时候，就有好事者在网上建立了聊天群，许多的年轻人在群里面越说越激动。
最后有一位文采比较好的还撰写了一篇文章，名叫《热血洒武陵，乌云遮艳阳》，大意就是说，在这个地方，我们毫不犹豫地选择奉献，我们兢兢业业地工作，我们真实诚恳，用青春与汗水诚信报国，把青春与活力投注到祖国教育最匮乏的地方。可是，我们伟大的母亲啊，我们甘于清贫，可是除了青春，何况我们一无所有，甚至连待遇都是被忽视的最弱势群体。许多新来的教师甚至还要向父母要钱才能保证每月生活。
当许多教师相约去省里有关部门抗议时，我笑了笑。
活了二十多年，难道还没有活明白么。枪打出头鸟。愤世嫉俗无用。傻冒青年们，没有人逼你们来这里。而你们来这里，要么真的是满怀热情发光发热的，要么是因为这里三年后有编制，要么是因为有希望有权势可以调动，要么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工作瞎撞来这里。
中国人许多老一辈人的思想，总结起来就是：年轻时有铁饭碗，老了有孩子送终。
而他们培养出来的许多孩子的思想大概也是这样，争着考编制，争着考公务员，于是一辈子无忧无虑。
而我自己呢？
其实我当初还真的是在大四毕业时，经济危机，到处找工作到处碰壁，有一天回学校，看到图书馆上有一条红色的横幅：“到祖国最缺乏教育的地方去发光发热”，宣传栏上贴着许多照片，上面是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让我震撼而且心痛。
同宿舍的哥们揶揄我“去吧去吧，好多姑娘都在那里报名呢，说不定还会有一段山楂树之恋呢”。我一边想着年轻就应该报效祖国，而且心里窃存着“山楂树之恋”的憧憬，于是满怀热情地报了名，然后来到这里。
年轻人的激情，其实往往是洪水猛兽。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山村的日子消磨去了我一切意气风发。
我真的就甘愿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吗？然后一辈子老死在这穷乡僻壤？然后我的孩子小鱼儿在这泥巴地里跟别的农村孩子一样打滚，在师资教育匮乏的学校读书然后以后像别的孩子一样长大了出去打工？丢下孩子放家里当留守儿童？然后一代又一代这么恶性循环？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因为小鱼儿真的从外面回来，满身泥巴，像只小泥鳅。
娄兰给他换了身衣服。
我试探地问她：“兰，你觉得在这里生活怎么样？”
她娇羞地笑了：“很好啊，远离尘嚣与浮华，有你，有小鱼儿，可以种种菜，每天教教书。春天到了可以一家人去看桃花，秋天七夕了还可以去花瑶赶苗。我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觉，头发刚刚洗了吹干，一丝丝随风飘起来，空气中有一股香味。
似乎我们在这山里住得越久，娄兰越清爽动人。我们平淡甘甜的日子，让娄兰少了最初遇到她时眼里那份抑郁，多了些超尘脱俗的感觉。
这让我走神了许久。
突然想起金庸先生笔下的古墓派小龙女，生活在古墓里，一尘不染。
可是小说里的杨过，却不甘于古墓的空虚寂寞。
年轻的我，又怎么甘于自己一辈子在这山村里。
曾经我在大学时，与同学组装电脑，做软件，做游戏赚了几万元钱。学院里交给我这活儿的教授就夸我：“以后一定有出息！”
毕业时的金融危机工作难求，图书馆的宣传照片与标语，我一时的心血来潮，以及哥们所谓的“山楂树之恋”，这大概就是全部我来这里的原因了。但我绝没有想过一辈子在这里，那，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我试探性地在问了问忙着洗衣服的娄兰：“兰，可是我想我们去城里工作，宝宝可以读上好学校，我们每天下了班就接宝宝放学，然后回家做饭吃。你说好不好？”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抬起头看着我：“什么样的繁华我都见过了，清贫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你想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她的眼眸很动人。
结婚一年，我仍然深深沦陷。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荒芜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