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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静芳 这个夜晚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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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静得可怕,虽然她十分想阻止这个夜晚的来临,可夜晚还是来了。她点了盏灯,小小的火苗像妖怪的眼睛,莫名的变成了蓝色。她赶紧把所有的油灯和蜡烛都点燃,但还是赶不走这黑暗,一个个火苗变成了一只只妖怪的睛睛,都盯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她只得推开门逃了回去,楼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她想叫,却又像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远远的,她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身子修长,体态风流,小的浑圆可爱,步履活泼,一幅母女情长,天伦之乐。
她跟着那俩人出了寻芳楼,过了胭脂巷,进入了一片浓雾之中,前面那母女俩的身影忽隐忽现,倾刻间一座大楼进入眼帘。那母女俩在门前站定转身,看向她的表情笑得正欢。
仿佛有人当头给了她一棍子,她目炫神迷,心肝脾肺全都纠成一团,她看到了那对母女的样貌,竟是幼时的自己和她的,母亲。
她也看到了那间大楼门上的牌匾,上写着《春满楼》。她的脑袋一片混沌,她的身体一片僵硬,可她的背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使她往她从不愿再想起的地方走去。
春满楼里装的都是她的梦魇。
她身不由已地进入楼中,里面的一切依旧。迎面走来的是当时的老鸨花娘,年过六旬的她粉扑了满面,本来笑嘻嘻的脸直到看到了她才变了颜色。“死哪去了,还不去后面帮忙,谁让你上大厅,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别吓跑了我的客人。”花娘对着她破口大骂。
她打了个哆嗦,身体忽然恢复了自由,她想马上离开这里,可一转身就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然后听到一个男人的大喝,随即被那人一脚踹飞了出去。
“花娘,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么个脏东西,把我的衣服都脏了。”那人拍了自己的衣服,冲着花娘要个说法。
“哟,客官别生气,美玉啊,来来来,好好招呼这个客人,一定要让她高兴才好。”花娘笑着招来一个姑娘,二十五六的年纪,模样像熟透的果子,咬一口肯定口齿留香。
“这可是我们春满楼里最美的一块玉,您可以好好鉴赏鉴赏啊。”花娘谄笑着把美玉拉到那人的怀里,然后把二人往楼上推去。那人见软香温玉在怀,也顾不得刚才撞他那人了,一个劲地□□着鉴赏他怀里的美玉。
“给我把她拖下去好好教训教训。”花娘冷眼撇了她一眼,因着生意太忙就走开了。
她坐在地上,看着美玉靠在那人的怀里,笑得花枝乱颤,那双眼睛里全是柔情蜜意,只是从来没有她。她可是她的母亲啊。
看到美玉的时候,她的心又冷又痛,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九岁那年,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她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以前,也想起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恶梦从现,吓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被两个龟奴带到了后院的训导房里,一阵毒打之后被吊在房梁上,等着花娘作下一步的指示,她知道恶梦才刚刚开始。
可是她无法逃脱,只想马上死掉。只是她手脚被绑,嘴也被塞住,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事情今天发生在她的身上,她也只能乖乖受着。
恍惚间,她想起了木棉,想起了自己当初是怎样虐杀她的,也想起了她那双恐惧又绝望的眼睛,她想现在的自己一定也是这样。
那些折磨人的方试,都是她自己亲身体会来的,就在这间房子里,现在的花娘成就了以后的芳姨。可现在的她是静芳,一个九岁的孩子,曾经受过的苦难还得再受一遍,这就是报应吗?
花娘来了,表情如此的气愤,谁惹她了?静芳想不起来了,可这也不重要了。花娘看着她,笑得脸上的粉直掉,她的手上拿了一把绣花针,慢慢地踱到她的身后,捏着她被缚到身后的双手,挑到一个指头,把一根针慢慢地扎了进去。如此疼痛而清晰的感觉,针扎进指甲的“刺刺”声,听着仿佛耳朵里有只小虫子,痒痒的,麻麻的。
花娘的脸就在眼前,狞笑着变成她的模样,被吊起来的是她还是木棉,有很多的脸重叠地闪过,一个个貌美如花,一个个都在痛苦挣扎。
时间仿佛停止了,又好像快得让人感觉不到,她只听到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痛苦的呐喊,可是她的脸在冷笑。
“你笑什么?”花娘板着脸问。
她嘴被堵着,说不出话。花娘见了,一把拉住那团黑布,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吐出半截带血的舌头,然后进入了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的她独自蹒跚的走着,远远地看到前面有一个女人,有着她曾千万次仰望的背影,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女人一直走着,不回头也不停下,她一直跟着,加快脚步,距离还是那样的远,她想开口叫她一声“娘”,可她一张开嘴,里面一片空洞。
那个女人消失了,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她想起了春满楼的那场大火,那场终结了很多人生命,也终结了她的苦难的那场大火,心里冉冉升起一个念头。
她跪在那里,静静地像尊雕像,她的样子逐渐老去,黑暗慢慢消退,随着天外一声鸡啼,黑暗退尽,她回到了寻芳楼的院子里。她缓缓抬头,眼神凌厉地注视着眼前的桂树。风吹动树梢,花枝乱颤,树叶沙沙,像是有无数的人在笑。
天要亮了,但对只做夜间生意的寻芳楼来说,还为时尚早。芳姨看了看屋顶上露出的曙光,残忍地笑了笑,然后直接去了柴房,一场大火从那里蔓延。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桂树大笑,身后的房子被火烧得“啪啪”作响,她没有逃,她下定了决心要跟自己一手创建的寻芳楼共存亡。
在她意料不到的时刻,厨房的门打开了,厨子郭老头走了出来。她冷笑地看着他,想逃跑以经晚了,因为火势蔓延地很快,四周以是一片火海。
可是郭老头没有跑,也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走到桂树下找着什么,然后他蹲了下去,用手挖着泥土。芳姨明白了他的用意,冷笑一声,拔下头上的金簪往他的脖子扎了下去。
郭老头身子一僵,不顾脖子上流出的血,两手不停的挖着,芳姨气急,拔出发簪又连扎了几下,血染红了他的衣裳,但他还是没有停止,双手动作反而加快。芳姨发疯般地把他推开,想骂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啊啊……”大叫气得发抖。
郭老头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右手拿着一枚生锈的铜符,看着芳姨想说又说不出话的样子,老泪纵横,悲痛欲绝,而又死不冥目。
没有人知道,他是芳姨的父亲。因为他的软弱,他爱的女人只能在为他生下女儿后还以色侍人,因为他的软弱,在女儿的人生中只能做一个旁观者,因为他的软弱,只能看着那么多的人死在芳姨的手上却还什么都没做。
在这漫天火起的时候,他想到了这是他最后的时刻,他想赎罪,为他自己,也为他的孩子。
困尸阵的阵眼就是那枚铜符,虽然阵势出现了缺口雪梅可以从现人间,却不能往生轮回,因为这铜符的牵绊,她也离不开这桂树,树在魂在,树亡魂散。
现在她们自由了,那些死在树下的女孩们。只是他的孩子,他再不也不能为她做什么了?
火花爬上了树梢,枝叶被点燃,成了一枝巨大的火把。芳姨看着,心如死灰,无力地跌倒在地。
四周的房子都被火吞没了,里面夹杂着男人和女人的惨叫声,她听着无动于衷,院子里浓烟敝日,熏得她眼睛疼痛难忍,止不住的掉眼泪,朦胧中,她看到雪梅朝她走来,后面跟着蔷薇,还有玉兰,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一个个笑靥如花,一个个美玉无暇,她们围在她的身边,阻挡了火势和热浪,她们救了她,只是因为她没有受够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