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面桃花 ...
-
茫茫雪白大地，空寂得如戚少商的心，息红泪如何能看不懂他的落寞，如何能不知道他心底的那不可能的期许，可是……可是放了这个她苦苦等了五年的男人叫她怎能甘心？那个青衣书生毁了他半生基业，杀了他的兄弟，也彻底让他变成了寂寞如雪的戚楼主。
一个男人一生总要有一个劲敌，他若是不死，你心心念念着杀他，要下手时又觉得可惜了，因只有他懂你，只有他配做你的对手，等到他真的死了，你的人生也了无生趣了。
一个男人一生总要有一位红颜知己，她是一汪清泉，洗净你舔血的伤口，她是一朵蔷薇，你能为了她跃下悬崖，只为博得美人一笑，她是暖心暖肺的，温和柔美的，却不是必须的。
男人，特别是不甘寂寞的男人，雄才大略的男人通常更喜欢刺激，戚少商就是如此。所以，顾惜朝和息红泪是戚少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是冰冷的狠毒的狡诈的，她是温暖的柔美的聪慧的，恨和爱能在他心中占据同等重要的位置。
可惜，他一直不明白，恨比爱更长久，更深刻，更痛……因为，顾惜朝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只喝最烈的炮打灯，只和那天下第一等的人谈最狠毒的情，口口香烈，声声带血！
可最深刻最痛的恨难道不是源于爱吗？爱的同义词是恨，反义词才是漠然。
车辚辚马萧萧，息红泪半梦半醒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心里还想着戚少商。
“少商，我等你了八年了，你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戚少商低头，满眼落寞：“红泪，对不起……金风细雨楼需要我……”
息红泪一阵苦笑，他只是喜欢她，并不爱她，她知道喜欢和爱的区别。所以，如今她身心俱疲，只身一人雇了马车要去边关找赫连春水，那个人会把他放在手心里疼，这才是一个女人应当期许的。
息红泪想起身，掀开帘子看看到了何处，她想这马车快些再快些，快些离开京城。可她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片黑暗……
得得得……得得得……
快马加鞭未下鞍，戚少商很急，楼里刚得到的情报，有人欲意劫持息红泪以此来威胁他威胁金风细雨楼，他不能让这个他终将负了的女人还为他遭遇凶险。
戚少商赶到城外时已经尸横遍野，“红泪！红泪！……”他一声声急切地唤着她的名，他想起了初次相遇时的惊艳，想起她的“一年一脚，五脚不算多”，想起他曾经为了她跃下悬崖去摘一朵花，他可以失去她，却不能容她死在他的面前。
息红泪昏迷不醒，倒在雪地里，那肤色比那白雪还要苍白一分，戚少商心疼得抱在怀里，一遍遍唤着她。他不知道是谁杀了这么多人，他只知道如果他们真的劫走了红泪，自己定要豁出性命来救她，那么是生是死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戚少商……”一声无力却魅惑的声音。
戚少商惊异地抬头，顾惜朝一身青衣染血，手执神哭小斧，立在他面前，怨鬼一般的神情尤其骇人，脸上犹有血痕，他瘦了不少，甚至撑不起那件宽大的青衣布袍，飘忽在他面前像一道影子一般。
“顾惜朝？！你不是被铁手……？”戚少商对于顾惜朝出现在这里惊异万分，他已经三年没有见到顾惜朝了，只是偶尔听追命与他喝酒时提到顾惜朝被铁手封了武功幽居在惜晴小居，看来他又杀人了，虽然这次杀人是为了救他。
“你别问这么多……”顾惜朝的眼睛在息红泪脸上溜了一圈，继而道：“大当家，你还想杀我吗？”
戚少商一愣，笑了：“杀不杀，没有意义了……”
顾惜朝脚步晃了一下，苦笑道：“原来……你不恨我了啊，可我还恨着你呢，三年来每天每夜都恨着你！”
戚少商明显吃了一惊，他都已放下了寻仇，愿意放顾惜朝一条生路，为何顾惜朝还执迷不悟，到底是顾惜朝对不起他，难道三年修身养性的生活仍旧不能让他放下执念，功名利禄在他心中真的比什么都重要，纵使晚晴小姐已逝也不能唤醒他么？
“戚少商，我问你三个问题。”顾惜朝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空灵。
“你说。”
“第一，你和顾惜朝在旗亭酒肆相遇，是真心把他当做朋友吗？”
“这个问题我以前回答过了，是。”
顾惜朝白得透明的脸色出现了一丝笑意：“第二，如果你我放下了仇恨，你还会和顾惜朝做一辈子的知音吗？”
戚少商心底一片凄凉，他一直都想，想让顾惜朝放下，那么他们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也许他就明白这些年自己的寂寞到底出在何处，戚少商答：“会！”
顾惜朝笑了起来，苍白的脸出现了血色：“最后一个问题，我决定放下了，现在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带我走？”
最后三个字顾惜朝说得柔软无力，小心翼翼，但是戚少商还是听清了，他沉默了，红泪还在他怀里昏迷不醒，还不知是中了什么毒，这是他负了的女人他一定要照顾她，可他又明白他不可能放下金风细雨楼随着自己的性子带着顾惜朝一走了之。所以，他低了头：“可是……红泪她……”
顾惜朝心底一沉，冷哼一声：“那你便护着她吧！”顾惜朝一拂衣袖，转身便走，雪地里青衣烈烈，一派潇洒风流。他要放下了，放下执念，放下对戚少商的恨。
戚少商目送他远去，心底的空洞越来越大，这落寞怕是一生也戒不掉了。戚少商大声道：“惜朝！”顾惜朝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多谢你搭救红泪！”
顾惜朝一愣，幽幽道：“戚少商，我不恨你了……再也不恨了……”雪地里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远去……
自那以后，戚少商再也没见过顾惜朝，息红泪那次只是中了迷药醒了之后还是去了边关做了赫连夫人。
如此十年已逝，赫连小妖与红泪的女儿都已经会耍银枪了，戚少商还是一个人，一身白衣如雪，寂寞如斯，他早已不去秦楼楚馆，纵使白牡丹李师师也医不了他的寂寞，他一生的豪情全随着那青衣书生踏雪而去了。
他已很少想起顾惜朝，虽然那人占据了他血雨腥风的半生，也是他后半生寂寞的由头，可他也知道惋惜也没有用，自己不愿放下，他不愿留下……
戚少商看着那飘零的落叶，第一次有了英雄迟暮之感，劳二哥，红袍，勾子都像是上辈子认识的人了，只有那个青衣卷发凤眸薄唇的人在午夜梦回一遍遍真实地演绎着刻骨相思。
戚少商病了，恍惚中仿佛听见了旗亭之曲，他突然想流泪，若那人肯再为他弹奏一曲，纵是死也愿意。
烟雾缭绕，顾惜朝的面容极浅极淡，唇角勾起，还如当年似嘲讽似讥笑的神情，他轻轻唤着“大当家，我还是愿意这样称呼你，可能已经习惯了吧”，戚少商想伸出手去却连他的衣角都触碰不到。他明白，这是在梦中，他不会再回来了，他死心了，不恨他了，抛下一切走了，如今他应该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梅妻鹤子过着肆意的生活。
“先生，咱们要不就告诉楼主吧，顾公子早就不在了。有时候哭一场，睡一觉，醒来一切都好了。”黑暗中的声音激得戚少商一震，谁不在了？说得是他吗？他想醒了问个清楚，心里咚咚直跳却怎么也醒不来。
杨无邪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会考虑，楼主一日放不下，这病便一日好不了，这么多年了，楼主不说不提不代表他不想了。”
戚少商冷汗淋漓地醒来，刚才是谁在说话？“杨总管！”戚少商急喝！
杨无邪推门而进:“楼主，可好些了？”
戚少商盯着他:“你有事瞒着我！”杨无邪不说话，低了头。
戚少商的声音颤抖而沙哑:“告诉我，惜朝他……”
杨无邪一愣，楼主还是知道了……“顾公子在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当时，六分半堂要劫走息城主，顾公子听到了消息破了铁二爷的阵法，只身一人要去救息城主，可他早被金针封住武功，于是用内力冲破周身大穴，当他杀尽那些人时他的武功也尽数散去了，又遭魔功反噬，生命垂危。当时息城主虽是昏迷，却只是中了迷药而已。”
戚少商头痛欲裂，心如刀绞:“惜朝……惜朝，你为什么不说……”
杨无邪叹了口气:“也许是顾公子太骄傲，不肯说吧。其实，楼主，就算是你当时答应了，顾公子也断然活不下来，你不过是更加伤心罢了。”
戚少商眼前一片暗黑，脑内嗡嗡直响:“我……我为什么连他最后的愿望都……都……他都是为了我……是我的懦弱我的无情要了……他的命”
杨无邪不知如何宽慰他，只盼他知晓真相，不要再做无谓的痴想。:“顾公子本不甘被人囚禁，他如此做不过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求得一个答案罢了，可是，逝者已矣，无邪只愿楼主保重身体，莫要过度悲伤。”
戚少商恍惚:“是了是了，惜朝他做得出来的，他就是这样一个连他自己也不放过的人，他要让我……懊悔一辈子……”
杨无邪见戚少商眼神空洞，连忙扶住他:“我追到顾公子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他叫我把他葬在旗亭酒肆，楼主要去看看么？”
戚少商心中大恸:“不……不……我……不想看到他的……我会当他一直活着……”
“楼主，你这又是何苦呢？其实顾公子叫我瞒着你的，是无邪自作主张，不忍心楼主如此幸苦，才告诉楼主真相。”
“他没有话留给我？”
杨无邪沉思，半晌方道:“顾公子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笑着念了两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他是笑着走的……”
戚少商没有说话，直直立起身来，杨无邪感觉他仿佛瞬间苍老十岁，连鬓角也白了。
戚少商走出屋子，秋风萧瑟天气微凉，草木摇落露已为霜，萧瑟的声音传来:“杨总管，麻烦寻一坛炮打灯来……”
惜朝，其实你是知我心意的吧，你是我唯一的知音，怎能不知我其实更愿意带你走呢。你拂袖而去，是不愿让我看着你死去而无能为力吗？你以为，我没了你，真的不行吗？
惜朝，惜朝，用生命寻得的答案你满意吗？可我真的……永远失去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面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