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西花]花舞剑尖》西门尧儿

12、隔山有耳

　　入夜，夜已深。

　　断魂山庄，魂欲断。

　　花满楼又是在梅萧亭里独自坐了一个整下午，直到月上梢头才站起身，轻轻掸了掸直身下摆，向自己的厢房走去。

　　这条路他已经非常熟悉，从梅萧亭到假山有多少步，从假山到厢房又有多少步，他都清清楚楚。

　　从没刻意数过，但他就是知道。

　　他自己把这归结为【瞎子的本能】。

　　花满楼总是会有许许多多这样奇奇怪怪的本能。

　　此刻，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本能告诉他，停下来。

　　所以他也真的停下来了，停在那假山旁边，就是西门吹雪毫无征兆的从背后搂住他的那个地方。

　　想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花满楼仍然感觉的到脸颊上一阵阵燥热，而同时，竟又多了一分依赖，纵是双眼初盲之时，都不曾觉得这般希望有一个人在身边。

　　无奈地摇摇头，这时的花满楼赫然发现，那一抹如雪的身影虽未真正见过，却早已深刻在了心底，而自己对于这抹身影的思念已然入骨。

　　自西门吹雪以自己的身体为花满楼挡那一剑开始，就注定了花满楼逃不出这份情感的牵绊，而西门吹雪自那一刻起，也真正走入了花满楼的生命。

　　二十四岁的花满楼，二十七岁的西门吹雪，终究都不再是一个人。

　　然而促使花满楼在这假山后面停下来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一阵响声，一阵树叶沙沙而动的声音，不是风，而是两个轻功卓绝的人掠过树顶。

　　花满楼本能的觉得事有蹊跷，就不由得屏息静听起来。

　　【你为何要私自更改计划？】首先传来的，是一个老妪的声音。

　　【这是我的事，我有权决定怎么做！】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答道，那男子仿佛二十岁左右，声音低沉而深厚，虽然无法确切辨认，但隐约觉得这声音曾在哪里听到过。

　　【啪！】

　　好像是一个人给了另一个人一巴掌，打的还很结实。

　　【你！】男子气结，显然刚才那一巴掌，挨打的是他。

　　【我怎样？】那老妪也是毫不示弱，低声吼道。

　　男子果然不再还口，但心中怒气丝毫未消，因为就连距离甚远的花满楼都能清楚的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那老妪才接着道：【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知道，】男子低声道，【可若从头再来，我还是会这样做！】说罢，他便脚底生风，踩着轻柔的梅枝，一霎时便去的远了。

　　老妪为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向另一个方向飞身而去。

　　这一场争执，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花满楼侧耳细听，没有错过一字一句。

　　想必瞎子的听力必然是比明眼人好上许多，所以自始至终，花满楼都能够将这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可那个两个人都完全没有察觉到在树林的另一端，还有一个人。

　　花满楼细细的揣度着这简短对话中的含义，更在努力的回忆着那听来十分耳熟的声音，究竟是谁，突然，他眉头紧蹙，神情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困惑和悲哀。

　　因为他已恍然想起，那男子的声音，究竟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他更隐隐已经猜到，那男子和老妪的身份。

　　过了许久，花满楼才缓缓叹道：【只希望这次，我猜错了。】

　　他抬头，感受着夜晚清凉的冷风。

　　风已起，纵是穿越了梅林，也终会止歇。

　　转过假山，继续向前没走多久，花满楼就已经到达了自己的厢房门口，可在他踏入房门之前，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房中有人。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上一次有人潜伏在他的房中的时候，差点要了西门吹雪的性命，所以这一次，他不能不谨慎。

　　然而刹那间，花满楼又笑了，笑得开心极了，因为他已经知道房中的人是谁。

　　除了那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还能是谁？

　　花满楼微笑着推开门，寻得火折子，掌起了房内的灯，动作连贯得让人怎么看也不会想到这个人，是个瞎子。

　　自二十岁起，陆小凤便觉得花满楼有一种奇怪的本领，他不仅可以凭感觉判断一个人的存在与身份，甚至还可以感觉得到面前各种物品的位置，推拉提拿，从未有过一丝偏差。可只有花满楼自己知道，这种本领是环境的造就。

　　在二十岁之前，花满楼不知跌了多少次，受了多少伤。

　　灯光亮起的时候，陆小凤正躺在花满楼的床上，枕着双手，笑眯眯的看着他。

　　见花满楼面色如常，准确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才戏谑似的问道：【你知道我今天会回来？】

　　花满楼笑着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你见到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陆小凤摸着胡子。

　　【为何要意外？】花满楼从桌上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道，【无论陆小凤在哪里出现，都不会让人觉得意外，更何况，这房门未关，你当然可以自行进来。】

　　陆小凤叹息道：【你怎么还是不关门，这断魂山庄总不比你的百花楼，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小心点好！】

　　【呵，】花满楼轻笑，【小心那是自然的，只是若真有人图谋不轨，那又岂是一道门就能挡得住的？】

　　【起码能挡一会。】陆小凤低声嘟囔道。

　　【你怎么不奇怪西门吹雪不见了？】花满楼一边喝着茶，一边悠悠道。

　　陆小凤道：【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不回万梅山庄调养，活僵尸也会变成真死人！】

　　花满楼挑眉：【哦？你怎知他受了伤？】

　　【我不但知道他受了伤，还知道他是为了你，】陆小凤道，【被人袭击不是你的错，但地上那么一大滩血迹你都不洗洗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尚无此心，】花满楼撂下茶杯道，【他如今为了我生死未卜，我怎有心去洗地上的血迹。】

　　【唉，花满楼，你也不用太担心了，西门吹雪哪是那么容易死的。】陆小凤跳下床来，坐在花满楼身边。

　　【是，】花满楼显然是不想让谈话的主题继续停留在西门吹雪的身上，便接着道，【你去的这一趟京城，想必收获不小。】

　　陆小凤一瞪眼，道：【你怎么知道我收获不小，而不是白跑了一趟？】

　　【你易了容，换了装，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已经从京城回来了，如果你白跑了一趟什么都没有问到，那又何必如此？】花满楼悠悠答道。

　　【哎，花满楼，】陆小凤叹道，【你怎么知道我易了容啊？】

　　【怎么，又欺负我是瞎子看不见？】花满楼笑道，嘴上说人家欺负他，可怎么就笑得这么开心。

　　【我没有......】陆小凤狡辩。

　　【我是瞎子，看不见，但我可以闻啊，】花满楼道，【我现在就闻得出，你的身上带着一股红烧蹄髈的味道，恐怕你这身衣服就是从厨房火头手里偷过来的吧？】

　　【这......】陆小凤一时语结，被人当面戳穿自己下手偷火头的衣服，怎么说都不太光彩，更何况，这还带着【红烧蹄髈的味道】......

　　花满楼很大度的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道：【你也不用难受，我假装没闻到就好，快说你在京城都问到了什么？】

　　【哦，对，】陆小凤回过神来，道，【你说的没错，二十年前关家与唐门的恩怨，的确是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比你更多了。】

　　【哦？怎么说？】

　　陆小凤缓了口气，道：【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唐门和关家两大家族的荣辱，唐门老太君和关庄主都不可能允许它泄露出去，尤其是唐门一向家风严谨，家规严明，老太君接管之后，更是如此，所以这件事才成为了鲜为人知的武林之密。】

　　【嗯，这几天我也隐约猜到，只是不敢确信。】花满楼点头道，虽然陆小凤连【这件事】是什么事都只字未提，但他好像就是知道一样。

　　陆小凤习惯了花满楼的神通广大，也就没觉得奇怪，只是幽幽叹气道：【花满楼，我知道你一向都是相信，人心向善，人性光明的。】

　　花满楼点头道：【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是如此。我始终觉得，就算是做了错事的人，也只不过是因为心中的一点执念而已，若是将这执念化去，那么人性依旧光明。】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不愿意跟你在一起。】陆小凤懊恼的说道。

　　【为什么？】

　　陆小凤接着道：【因为我一直都觉得我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可是和你比起来，我好像简直就是个混蛋了！】

　　【哈哈哈......】二人爽朗地大笑，似是将阴云尽数散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