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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双生·涉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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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折蜿蜒的长廊两旁挂满雪白的引魂灯,累累如蔓上繁花。灯中烛火微明,在夜风中摇曳闪烁,如同穿梭在花间的萤火虫,是在这兵燹四起的乱世中难得一见的安谧景象。
谢衣踩着满地的灯火残影与柔软月色走上露台,悬在天际的纤细弦月是一支锐利的弯钩,勾起游子心中最难言的伤恸与思念。
“谢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看月亮?”不知何时,岳锦夜也走了过来,清凉的晚风吹乱他的发丝,让他看上去与常人一般无二。
谢衣回头打量着岳锦夜的神色:“还是没想起来?”
“想起……什么?”岳锦夜满目疑惑,“记忆……太多,我……想不起来。”
谢衣没再说什么,只拍拍对方扶在栏杆上的手——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到那时你也会像我一样,眷恋那如冰如霜、遥不可及的高天孤月。
沉默半晌后,岳锦夜开口道:“有一个问题……我一直不太明白。”
“什么问题?”
“我有隐约感觉到……我从LY827来,可那是什么地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岳锦夜注视着谢衣,“我……只记得你……可……记忆冲突……我……很乱……”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容纳我的魂魄,所以才这么觉得。”谢衣微笑着回答。
“……是不是……我容纳了你,就不会有奇怪的感觉?”
“是的。”
“那……我是不是……就能够一直记得你了?”
“人总是健忘的。”谢衣的目光重又投向了一望无际的广阔苍穹。
“忘?我……不喜欢那样。”
“喔?”
“那些记忆……太虚幻了……我……每天……只看见你……只触碰你……你是我……拥有的……唯一的真实……”岳锦夜的目光也追随着谢衣的视线而去,“我……不想……忘记你。”
“锦夜……”
“我知道……我……是因你而生的……不能……反抗……”岳锦夜的声音乘着清风落在谢衣耳畔,“谢衣……我……请求你……不要让我……忘记……”
谢衣悠长的叹息消融在月色里:“等你见识过人世间的广阔河山、奇闻异事,你就会知道,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微不起眼的普通人,不值得你这样。 ”
“不……你值得……芸芸众生……你……不一样。”
谢衣抬手覆上岳锦夜的双眼:“睡吧。”睡吧,去接纳那些原本属于我,而又即将归于你的回忆吧。
谢衣的话是岳锦夜最无法抗拒的指令,他在谢衣温暖的掌心中阖上眼帘,沉入了静漫长的梦境。
三日后的正午,谢衣依照与神女的约定,回到神殿中的莲花池畔。
巫山神女因炼制凤凰金翎而日渐衰弱,已不能再化作少女的身形:“谢先生心意已决?”
“事态紧急,不得不兵行险着,这次多亏有殿下相助,”谢衣朝莲花池鞠了一躬,“我替捐毒即将逃过一劫的民众谢谢神女殿下。”
“先生心意坚定,实在令人钦佩。”神女似有感叹,“诸神归隐,天道将变啊……”
“世事流易,沧海桑田,天道其实原本如此。”
“谢先生心思澄明,若愿入山修道,日后必有所成。”
谢衣摇摇头:“多谢殿下美意,只可惜我是个俗人,放不下尘世牵绊。”
“我看他身魂交融程度,似乎仍未稳定。现在距你离山仅剩数天,是否来得及?”
“来得及。事前我因不了解灵慧魄,担心记忆无法融合,在他体内放置了我自己写的芯片,如今只要激活芯片,应该能够加快进程。”
“你自己的记忆可有溃散迹象?”
谢衣犹豫了一阵,回答道:“大约有,一些旧事的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巫山神女叹息道:“对此事我确实无能为力,实在遗憾。”
“尽人事,听天命,能得神女垂怜已经是万幸,不敢再奢求更多了。”谢衣平静道,“只是还有两个问题想请教殿下。”
“请讲。”
“照目前来看,记忆溃散并不是发生在短时期之内,那么溃散过程会持续多久?而记忆散失的部分又是以什么作为标准?”
“溃散过程因人而异,结束于前尘尽忘之时,或许三年五年,或许穷极一生。至于散失部分,我也不甚清楚,照常理推断,应是越不想被他人察觉的部分最先被遗忘。”
“我明白了,谢殿下指教。”谢衣正要离开,却被神女叫住了。
神池中央升起两蓬跃动着的火光,慢慢飘到谢衣身前:“这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劫火火种,愿它们能在危难时佑你平安。”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我灵力衰微,即将沉眠,你归来时,我们恐怕已不能再见了……”火种慢慢靠近谢衣,融进他的皮肤。
谢衣最后朝神池深鞠一躬,走出了神殿。沉重的石门一点点关上,几不可闻的叹息被门页阻隔在他身后:“司幽啊……”
岳锦夜无知无觉地沉睡在神庙偏房中,谢衣推开门的刹那,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睫缓慢地睁开一道缝隙,最终仍是阖上了。
“我是个贪心又固执的人,明明知道继续前行也许是死路,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看一看,命运是不是真的毫无转圜余地。”谢衣坐在床边,凝视着对方陌生又熟悉的睡颜,“下界以来,我无数次地幻想过,假如我和……我和老师不是身处文明的末世,而只是这芸芸众生中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师生,又会有什么样的生活……”
岳锦夜显然是不会回应的,于是落在谢衣耳畔的,就只有檐下清脆的鸟鸣声。
“这一路走来,我辜负了恩师,辜负了挚友……到头来,还要辜负你。”想起数夜前的月下对谈,谢衣的喉咙仿佛被哽住了,“常道情生如债生,我却只能做个欠债潜逃的罪人。”
岳锦夜的手指动了动,竟慢慢握住了谢衣垂在床沿的手,好似他在难以自拔的幻梦中,也挣扎着想要给予力所能及的微弱慰藉。
谢衣惊讶过后,也握住了岳锦夜的手:“往后的大好河山,我没有福气看到了。你从捐毒回来之后,不要再冒险去找昭明,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研究AI吧,锦夜……”他顿了顿,自嘲道,“似锦华夜……呵,本来就是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走吧,走得远远的,去过你最想过的生活吧……谢衣。”
岳锦夜冥冥中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握着谢衣的手指愈来愈紧,一时竟然挣脱不开。
谢衣抽了半天才把手抽出来,他从怀里取出盛着露草的锦盒,放在岳锦夜摊开的手掌中:“我要走了,替我好好照顾阿阮,替我……好好活下去。”
“不行!我做不到!”乐无异被纪山的禁制阻隔在院门里侧,“没有您的指导我做不到!我不会也不能同意!”
“傻孩子,没有尝试过的事,不能这么轻易下结论。”岳锦夜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平和,“何况在过去没有我的日子里,你已经做得足够好。”
乐无异连连摇头:“老师!我日思夜想,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好不容易让您收我当学生,您现在却要丢下我,一个人身赴险境,那我之前的种种努力又算什么?!”
“我收你当学生,不是为了要你来保护我。普天之下,哪有学生反过来庇护老师的道理?”
“叶教授临走之前说过,他很快就回来,有什么事不能大家一起商量再做决定?我现在就联系叶教授,他一定马上就赶过来了,老师,就再等一等好吗?”
“这件事内情隐秘、局势复杂,不能牵连更多的人,即便等他们回来也是徒劳。我自己前去,或许还有转机。”
“可您就算去了,就一定能赢得转机吗?!”
“不能。人生不是设定好的程序,达到条件就会照着既定的结局发展下去,有时候即便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也不一定会得到最完美的结局。”岳锦夜的笑容恬淡又温暖,“可是,生命最为神秘瑰丽之处,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不是吗?”
“老师!!”乐无异急得声音都变了,“我求求您!求求您!不要丢下我!!”
“事情走到这一步,该有个了结了。”岳锦夜慈爱地看着乐无异,“无异,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如果……如果有万一……替我去找昭明。”
“老师!!!”乐无异声嘶力竭地喊着,然而岳锦夜仍旧毫无犹豫地离开了。他心急如焚,孤注一掷地冲向禁制边界,果不其然被反弹回来,狠狠摔在门厅台阶前。
原本在屋内休息的夏夷则听见异动,匆匆从后院赶来:“无异,你怎么了?!”
乐无异正呲牙咧嘴地揉着险些壮烈的腰,一见夏夷则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疼也顾不得了:“夷则,老师自己走了!”
“走了?!去哪里?”
“不清楚,只知道可能是个很危险的地方,还说如果万一他回不来,要我替他去找昭明。”
夏夷则一把揽起乐无异,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我们先通知叶教授,再看下一步怎么办。”
“不行,来不及的!”乐无异着急道,“夷则,我们必须赶紧追过去!”
“只你我两个,恐怕帮不上岳教授什么忙。”
“可我们有禺期啊,禺期那么厉害,看见我有事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夏夷则考虑了一阵,点头答应:“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我先去楼上书房通知叶教授,让他们尽快来会合。”
“光会合没有用啊,夷则,你有办法知道老师去了哪儿吗?”
“有一个办法,要试试才知道。”夏夷则想起了叶海提起过岳锦夜身上负有太清固灵阵,心里有了计较,抬脚往楼上走去,“你好好坐着,不要乱动。”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夏夷则在心里排演熟练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老师?”
“叶教授有其他事,我正替他当班。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吧。”清和透过镜头打量着夏夷则,“你的伤……都怪我当时分心他事,没能及时察觉。过两天回太华,我再替你好好治疗。”
“谢谢老师,这件事以后再说。我是要向您们报告一个紧急情况。”
“什么事?你的伤势加重了?”
“不是,岳教授独自离开了,我和无异打算先出发去找他。”
“他离开了?去了哪里?”清和皱起眉头。
“不知道,不过岳教授身负太清固灵阵,应该可以追踪到。”
“不行,这件事交由我们处理,你和无异就留在纪山,哪里都不许去。”
“您们在中皇,四处都是三宫的眼线,行动不便,恐怕赶不及。”夏夷则道,“我和无异有晗光护佑,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我不同意。你们两个孩子,没处理过这种危险情势,贸然前去太不稳妥。夷则,你一向听话,就乖乖留在纪山休息,我这边会争取尽快出发。”
夏夷则摇摇头:“无异好不容易拜岳教授为师,这事无论成或不成,我都要试试,不能让他留下遗憾。”
“你别拿乐无异当挡箭牌!”清和一拍桌子,“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不就还放不下那个所谓的‘通天之器’吗?”
夏夷则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低下头说:“无论如何,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你这是去送死知不知道?!纪山的禁制何其霸道,想要冲破它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考虑过没有?”清和站起身,“夏夷则,我不准你轻举妄动,听到没有?!”
夏夷则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摁上通讯系统的开关:“老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