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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锦夜·占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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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的乐曲声随着清风吹进神殿,惊醒了在疲惫与悲伤中睡去的谢衣。
“阿阮……”谢衣坐起身,游魂一样走向乐声传来的地方,“是你么?”
山路满布青苔,湿滑难行,然而他却并未减缓自己的脚步,跌跌撞撞向前跑去。山谷深处石门洞开,层层藤蔓垂挂而下,如同华丽厚重的帷幔。谢衣一步步踏上石阶,毫不犹豫地走进未知的黑暗。
乐声在曲折蜿蜒的长廊上回荡,一声声敲击着者心扉,情绪在看见池边少女的瞬间决堤:“阿阮……”
沐浴在朝阳中的少女缓缓转身,朝谢衣微微一笑:“谢先生,久违。”
“不是……阿阮……”谢衣喃喃,仿佛明白了什么,片刻后俯身朝少女行礼,“神女殿下,我……很抱歉。”
“何必道歉。”巫山神女缓缓道,“她化灵已数年有余,灵力早已衰微,即便不经此劫,也终会变回原形。”
“……原形,是它?”谢衣取出被安置在内袋的露草。
“姑瑶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露草。”巫山神女悲悯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颔首道,“它们承吾之灵,汲取日月精华,幻而为人,行走于世间。灵力耗尽时,又将重归为草,无知无觉,等待下一个轮回。”
“所以神女能借由露草之灵与外界交流?”
“不错。之前在朱良之中与先生交谈的,正是附在阿阮身上的我。”
谢衣凝视着手中的露草:“多谢神女殿下出言宽慰,但我没能护阿阮周全,心里终究有愧。这次有幸见到殿下,就将她交还原主,算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巫山神女却道:“你带她走吧。我看得出来,她很眷恋你。”
“这——”
“只要身处灵力充沛之地,露草便会幻化为人。它们虽无魂魄,终究也算天地生灵中的一种,若有机缘,我并不希望它们由于我的缘故,终生被禁锢在这一方水土之中。”
“殿下的话,我记下了。”
“那么,你就没有别的事要说?”巫山神女又道,“我能感觉到,你此番回转巫山,并不只为阿阮。”
谢衣犹豫了一阵,简略向神女解释了流月文明与唯心文明、心魔与昭明的关系:“我求凤凰金翎,绝非为一己私心,此事事关重大,还请殿下施以援手。”
“若我理解无误,你是……要造人?”巫山神女难得地感到惊诧,“若你对下界文明有所研究,便该知道唯有上神女娲有这种神通,单凭你我之力远远不够。”
“其实我也不知道照我设定做出来的,究竟还算不算得上是一个人。”谢衣悲伤地笑了笑,“不过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罢了。殿下天性仁慈,想必也不愿朱良的悲剧在其他地方重演。”
巫山神女思索了半晌,缓缓颔首道:“凤凰金翎我可以给你,也可以授你引魂之术。但是自行剥离魂魄导入其他躯体对你而言极为凶险,你想清楚了?”
谢衣朝神女深鞠一躬:“请殿下成全。”
接下来的数十个日夜,谢衣不眠不休地把随身行李中的已有材料一件件拼接成形,静待巫山神女用引魂草炮制凤凰金翎的过程结束。
每当夜深人静时,总有那么一阵他会放下手中的工作,沉默地注视着天际的月亮。月亮那么明亮,那么熟悉,那么令人向往,然而他……终究回不去了。
谢衣回过头,看向工作台上逐渐清晰的人形——这原本是他要送给另一个人的秘密礼物,却最终派上这种用场。
“我要做个最精致的AI送给老师,这样我们不用经历生死之苦,也可以亲眼见证文明的传承。”
“谢衣,今天这番话,我希望你牢牢记住。”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多么讽刺,多么……荒唐。
待凤凰金翎炮制好的那日,谢衣的组装工作也终于完了工。
“谢先生,”巫山神女叫住要离开的谢衣,“引魂凶险之处,我希望你能够事先了解清楚。”
“殿下请讲。”
“先生非此间中人,虽具有魂魄,但是较他人而言仍旧少了至关重要的命魂,一旦施术过程中出了差错,无法进入轮回,而是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流月文明中原本也没有轮回一说,这点我早就考虑到了,谢殿下费心。”
“对于下界众生而言,记忆留存于灵慧魄,本次借由凤凰金翎引魂渡生,便需牵引出魄。我不知道你的记忆原本如何保存,但应相差不远,灵慧魄离体之后,你的记忆也会逐渐消散,甚至有可能前尘尽忘,你能接受么?”
“没关系,”谢衣摇了摇头,“有他替我记着就够了。”
“那么,若要你在记忆彻底融合之后不得再与对方相见,又是否会影响你的计划?”
“什么?!”
“分解魂魄本就是逆天行事,你与他非我间中人,强行牵引记忆已是极限。若记忆融合之后再度相见,你二人体内本属一体的魂魄便会彼此吸引、相冲相击,直至其中一人身亡或二人同归于尽为止。”神女的语气中蕴含着极深的悲悯之意,“魂魄冲击所带来的苦楚,常人难以想象其间万一。谢先生当真想清楚了?”
“我与他……本就不会再相见了。”谢衣深深向神女一礼,如之前一般平静说道,“请殿下成全。”
“如此,便祝你好运。”巫山神女说着,化为金光落入神殿中盛开的莲花中。
谢衣坐在床边,低头看安详睡着的人,好像是在照镜子。
这真的很奇妙,谢衣想,一模一样的音容外貌,一模一样的思维模式——甚至还有自己的一缕神魂。认真说起来,这大概是整个世间与他最为亲密的人了。
人,也许吧……尽管他的思维模式都是刻在芯片上的——可他毕竟还有谢衣的神魂,这使他更像真正意义上的人,而不是完全的科技产物。谢衣的手轻柔地落在对方的脸颊上,一寸寸描摹着骨骼起伏的形状,他的目光悲悯而又慈爱,仿佛对方是他至为珍贵的宝藏。
原来自己睡着的时候会是这个样子,谢衣不厌其烦地观察着熟睡的另一个自己,耐心地等待着对方醒来的时刻。
三日后,祝生咒止,身魂合一,双向端口暂合,程序初调完毕。
“别睡了,该醒了。”谢衣的气息喷上他的耳廓,暖暖的,痒痒的。
“你……”他懵懂地眨着眼睛,唯心文明与流月文明的高级产物在他体内交汇碰撞,让他一时反应有些迟钝,“谢……衣……”
“欢迎入世。”谢衣笑着握住了他的手,“记得你是谁吗?”
“我……”他茫然地看着谢衣,思维深处逐渐有什么正在上浮,让他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我是……岳锦夜。”
“人共月圆,似锦华夜,好名字。”谢衣俯身,亲热地抱了抱犹自迷糊的岳锦夜,“锦夜,生日快乐。”
“我那时真应该在场,欢迎他回来的。”阿阮听了叶海转述的岳锦夜恢复记忆的过程,高兴过后又有点小小的遗憾。
“不急不急,我们也没给他办仪式,专门等你俩都过去以后再办。”叶海笑呵呵地起身,“你好好休息,别太兴奋晚上不睡觉哦。”
“叶教授放心,我会好好监督阿阮的。”一旁陪阿阮玩塔罗牌的闻人羽说道。
“行,那我不打扰你们研究命运了。”叶海看向闻人羽,“闻人同学也注意休息,动用禁术可没那么容易恢复。”说完离开房间,替二人掩上门。
“那……闻人姐姐,咱们继续?”阿阮拿起刚刚已经洗好的一叠牌,“我刚学,还不是很懂,就先用一张牌试试吧。”
闻人羽点点头:“那接下来该我选牌了?”
“嗯,你一定要静下心来认真感受,选好了就告诉我。”
闻人羽闭上双眼,手指搭上冰凉的牌面——教官,如果您能感受到,请给我指明前进的方向——她的指尖一点点划过光滑的纸张,最终停了下来:“就这张。”
阿阮小心地抽出塔罗牌,放在床单上:“闻人姐姐,开牌吧。”
闻人十指交握着低声念了些什么,虔诚地翻开纸牌。
“这……”阿阮面露难色,“这是……正位倒吊人啊。”
“这张牌……怎么了吗?”
“正位倒吊人……自我牺牲,□□湮灭,而精神永存。”阿阮轻声说道。
闻人羽手一抖,塔罗牌飘飘荡荡地从她指间落下,牌面上受刑者的身影落在床底的阴影里,仿佛不祥的预兆。
“不祥之物,大凶之兆,师叔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清和正把自己关在房里生气,正好南熏的电话打了过来,“当年他把红珊从明珠海拐带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回事?!”
电话那头的南熏叹了口气:“当初把夷则托付给你的时候,你不就该预见到如今的局面了?”
“预见到是一回事,真正碰上又是另一回事!”清和的情绪仍旧没平息,“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当年就用这个借口逼迫……咳,现在夷则受迫害了,他袖手旁观不说,还想火上浇油!儿子多不值钱是吧?也不看看剩下那两个没出息的德性!”
“夷则这孩子是命苦……还好有你照顾他。”
“我真想不通,宪法里不是明明白白写着不得种族歧视?他姓李的作为国家元首怎么能公然违宪呢?师叔认不认识法律界的人士?新闻界的也行,我就不信——”
眼见清和越说越离谱,南熏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他:“你明明知道,半妖血统只是借口。”
“是……我知道。”清和的气焰一下子被浇灭了,“生在权贵之家,才是夷则的原罪。”
“实在不行,还是按老师的意见,给孩子易骨吧。”
清和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不行!伐骨洗髓九死无生,我不能让夷则冒这个险。”
南熏无奈道:“那你有其他办法?”
“大不了我辞职带着夷则远走他乡,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们师生的容身之处吗?”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但你有没有问过夷则的意见?”南熏叹息道,“因为血统问题,他从小到大没少受委屈,易骨对他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
“你说的这些,这十几年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清和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可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他活着比死了要好。”
“你以为你这么做了,夷则就会感激你?他和你本就是不一样的人,想要的也不尽相同。”南熏没有得到回应,又道,“清和,孩子大了,该让他去选择自己的命运了。”
“夷则不是你们一手带大的,你们当然能说出这种话。”话一出口,清和就觉得不妥,连忙解释,“师叔我不是——”
“要不是看你爱徒心切,信不信我给你下终身禁酒令?”南熏佯做恼怒,“这些年我劝你也劝烦了,如今局势就摆在面前,易或不易,你好好掂量。”
“我自己的学生,就让我自己费心吧。”
“你啊……”南熏叹着气,最终道,“如果决定要易骨,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紫胤那边我也会打招呼,请他过来掠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