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说还休》月暝堂主人

6、雅贵人

　　聚贺的筵席一早就预备下来，宫外竟然也有人要来，箴姑姑仔细瞧了一眼请帖，是景郡王府的景姑娘。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又在座次上修改了几笔。

　　这名册里并没有雅贵人。

　　雅贵人就是当年与绘主子并称的那一位尔雅小主，说起她，箴姑姑更是觉得世事无常。
　　她本来已经晋位为嫔，眼看就要册封为宜妃，突然山雨欲来风满楼，旦暮间却被贬成雅贵人，这其间的幽曲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能让她这样遭了贬谪还心甘情愿的，恐怕除了情这个字也无他了罢。只是箴姑姑这些年不在宫中，又是个绝不轻易闲言碎语的人，于这件事虽多有耳闻，总还是不便追究。

　　明日就是筵席，她还得去各个宫里找到主事嬷嬷，沟通一下流水行程。
　　天幕微微泛着红，她一个人默默的走在寂寥的宫道上。手里只有一把忽明忽暗的灯笼。
　　她靠着宫墙左边细步，正巧迎面走来两个男子。她知道这是要避讳的，连忙弓了身子让道右侧，深深低着头，不料二人中一个竟然说话儿了，

　　“是箴姑姑么？”
　　她顺着灯笼的光影微微抬眼，是二爷。
　　“奴才眼拙，奴才给二爷请万安。”说着便行了蹲安。
　　“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儿？若是不急，不妨用你手中的灯笼替我俩照个道儿可好？”
　　“全听二爷的吩咐。”
　　“这位是六贝勒，你还没见过他。”
　　“六贝勒吉祥。”她依然按照礼数请了蹲安。
　　对方点头示意，叫她起身。
　　“我们正好要去乾清宫，你就给我们领到那儿吧。”
　　“是。”
　　她一个人低着头走在前面引路，总觉得后面阴风阵阵，心想快些逃离。二爷大概是觉得气氛尴尬，就没来由的找话头。
　　“你这是去哪儿？如果我没记错，钟粹宫可不在这边？”
　　“回二爷话，奴才去延禧宫。”
　　“你这大晚上的去延禧宫干什么？”
　　“明儿钟粹宫有聚贺，奴才去传个话儿，落个实在。”
　　“是么？你回宫这些日子，景郡王可苦了哟。”
　　“……”
　　“好好，我不拿你寻开心，说话儿就到了，你且忙去吧。”
　　“谢二爷。”说着她退到一旁，躬身送二人离开，才直起身子离去。

　　“二爷？”六贝勒瞧她走远了，才开口说话。
　　“怎么？你是问她的事儿？”
　　“不，我是问你的事儿。”
　　“我能有什么事儿。你啊，别瞎操心了，好得你与殷华也算旧相识，怎么她封了贵人，你连口头上的祝贺也没有。”
　　“还是谨慎小心为妙。”
　　“你又挤兑我。”
　　“你当初，若不是……也不会…….”
　　“行了行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雅贵人现在好得很，我也就没什么负担了。”
　　他当年就是因为一纸道贺，被上头查出来，说是有私相授受之嫌，牵连了正准备册封宜妃的雅嫔，他倒是没什么事，可惜了雅贵人。

　　第二日，钟粹宫好不热闹。
　　荣嫔和雅贵人皆在延禧宫居寝，平日里交好，雅贵人既然没来，荣嫔便代替她送了贺礼。其余的各宫主位也由嬷嬷扶着向绘贵人行了礼，位品低于她的也照旧历向她敬茶。
　　箴姑姑喊着：“传膳！”
　　只见一行穿着宁绸公服的太监从外面回廊顺着台阶一个个进了堂屋，先是向正位行了跪安，然后便由箴姑姑领着将菜色果品置在案上。
　　等一行人退去后，箴姑姑才大声又喊：“膳齐！”
　　主位们由身边的管事嬷嬷侍奉着进膳，她也得立在绘贵人身边听候吩咐。
　　席间景姑娘就挨着绘贵人坐，她们谈论起小时候的事情，大概是以前的闺中玩伴。
　　“殷华姐姐，景郡王待我很好。”
　　“你要是什么时候做了他的正福晋，千万要记得赏本宫一杯喜酒啊。”
　　景姑娘斜眼看了一下箴姑姑，娇俏地笑着说：“那是当然，只是我如今实在两难，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要被人称作九贝勒福晋呢，还是景郡王福晋。”
　　“你啊，千万别挑花眼了。”

　　筵席散后箴姑姑出了钟粹门恭送各位贵人小主，竟然见一身影，那人表情黯然，可依稀能看出往日的神采。
　　“雅贵人？”箴姑姑非常惊讶，可却并没有流露。
　　“箴姑姑辛苦了，不知道殷华姐姐如今可好？”
　　“劳烦雅贵人惦念，绘贵人，如今尚好。”
　　“箴姑姑是聪明人，脑子转得快，以后若是得了势，本宫还得麻烦您多多帮衬。”
　　“雅贵人这是哪里话，奴才始终是奴才。”
　　她忽然靠近，对箴姑姑耳语了几句，“今儿你可见过二爷？”
　　箴姑姑更是惊讶，但却回答：“回雅贵人，没有。”
　　“他可还好？”显然她是认定箴姑姑见过。
　　“奴才实在不知道您的意思，如果没旁的事，奴才就先行回宫了。”说罢，她似是又想起什么，从身上解下斗篷，给衣着单薄的雅贵人披上，“风凉，您也早些回吧，奴才恭送雅贵人。”
　　“你自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本宫一定没看错。”说罢她就真的转身离去了。

　　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箴姑姑苦笑，人生在世，不过图个顺平，她又岂能不求自保呢，况且下九城外还有个人等着她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