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说还休》月暝堂主人

5、绘贵人

　　在宫内当差不比王府，老祖宗不喜欢宫女子太过妖娆，是不许描眉画鬓的，连胭脂也不能擦，着衣打扮素的很。她不再是新来的了，身份地位与往昔大不相同，更是得小心谨慎。

　　精心挑了老绿的外衣背心儿，去内务府上房领了调遣书信，一路上瞅她的人不在少数。许是人长得好，就算穿得老气，也依然透着伶俐。

　　她一进宫才知道什么新晋的贵人主子，竟是老相识。
　　“奴才给绘主子请安。”
　　仔细说起来这算是她侍候的第一个主子。彼时她刚刚出师，恰逢与她同年选进宫的秀女儿们晋位，那些都是家世好门楼高的上三旗格格。
　　当时她并不知情，就被上头派给了这位绘常在，后来得知这是抬举她。
　　因为当时这一辈儿里，有二位的才情品性家世相貌都是出类拔萃，保不齐几年就能晋为贵人，一位是镶黄旗的殷华小主，另一位是正白旗的尔雅小主，世人皆谓“锦绣双姝”。
　　她侍奉绘常在的时间并不长，短短几个月，可记得很清楚，那个在人前嚣张跋扈的主子是很护犊子的，从来不打骂底下人，待她很好。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绘常在生性骄傲，不服管教，冲撞了上面的大人物，便以品性孤傲，不适为正宫主位之由，被打压了好些年不见出头，这几年上面恩典，算是给她赏赐，这才晋了贵人。

　　“箴儿，居然是你。”她连忙起身扶箴姑姑起来。
　　主仆二人初见之时都是芳华正茂，现在却未免徒增物是人非之感。
　　“绘主子，是奴才。这些年，您受苦了。”她紧紧抿着唇。
　　“你还回来做什么？如今本宫只不过区区一个贵人，你该往更高处走。”
　　“高处不胜寒。”她悻悻的说了句。
　　绘贵人诧异，却也并不责怪她出言顶撞，毕竟二人比主仆多了份别样情谊。
　　“也别说这些丧气话了，虽然今非昔比，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你且帮我张罗吧。”
　　箴姑姑知道她说的是请各宫主位来此处聚贺之事，一来算走通人情，二来也是该尽的礼数。
　　这里面学问大了去，谁与谁不可同席，谁与谁可同席但不可邻座，谁有忌口，谁的喜好，倘若不服侍周全，可就是好心办坏事。

　　她应了后便退下，眼么前儿拢共就十三位宫女子，小太监数名，她觉得清闲。正巧有一名十四五岁的丫头要认师傅，她瞧着顺眼，就承认了。
　　打以后，她也算是做师傅的人了。
　　那丫头的名字喜庆，叫竹富，她图个省快，就叫她富儿。

　　这一天，她打钟粹门进来听见一男一女两人聊天，男的兴许是哪个宫的小太监。
　　“你见过当今圣上？”女的问。
　　“那可不！我不仅见过，还服侍过。”
　　“快跟我说说！”
　　“说什么？就你，别痴心妄想了。”
　　“哎，我听他们说……说当今圣上，不近女色……”
　　“嘘！这种话儿也是乱说的么！你不要脑袋了！”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慢慢走出来，这俩人慌忙散了，她幽幽说了句：“站住。”
　　两人吓得忙跪下来，嘴里念叨着：“姑姑饶命，下回不敢了。”
　　“是哪个宫当差的？来这里做什么？”
　　“回姑姑的话，小的是养心殿御前当差的，后来被发到延禧宫，就在荣主子底下干活。”
　　“问你在哪里当差，没问你以前在哪里当差，话说多了，是要遭报应的。”
　　既然是荣嫔手底下的人，她也不好多问。
　　“你该知道那句老话儿，‘胡乱说话，打死不论’，长点记性。”
　　那小太监连忙谢了就溜。
　　“师傅……”
　　“我平日怎么教你的。”
　　“师傅说要谨言慎行，话不多三句。”
　　“自己去领刑罚，打十个板子。”
　　“谢师傅。”
　　这是她第一次打徒弟，心里也有不忍。

　　毓铭是当今圣上的名讳，据说他是很孝顺两位老祖宗的，凡事都依着，久而久之，居然被人传出好男风。
　　其实箴姑姑记得自己小时候那会儿，他大概是整个紫禁城女子的绮梦，都说当今圣上模样倾城，大概连神仙也要驻足观赏，清澈凛冽的如山泉，温存缱绻的如繁花。
　　可她没有这份福气，从没有见过圣驾。
　　那也是个活得不开心的人呢，她以前听九贝勒这样说过。
　　皇帝还能不开心？！她记得自己随口一说，便被那人笑话了。
　　如今，她再不会随口承接别人的话，就连笑话她的人，也早已不在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