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说还休》月暝堂主人

2、师傅

　　箴女从小就听说，自己旗里有位了不起的嬷嬷，在老祖宗跟前儿当差。她没见过这位嬷嬷，只知道她家里头姓恭鄂理，旗里都喊她恭嬷嬷。

　　恭嬷嬷不大回旗里头，只要是回来，大家都得欢天喜地好一阵子，听她说说上京里的新鲜事儿，格格们的风月话本在这时候最受欢迎，不懂事的小孩子们就跟着瞎起哄，大家一通闹伙。

　　箴姑姑十三岁的时候，旗里的佐领说内务府向他要人，家里拢共三个女娃子，她是最大的，当时人们都说长女如子，额涅虽说觉得对不起她，但还是把她送走了，临了还嘱托她，眼力界儿尖着点，等到岁数了就托人给她请婚，恭嬷嬷看她可怜，于是打点了内务府，把她要到自己手下，收了她做徒儿。

　　见到主子要请安，回主子话要喊嗻。师傅对她挺严的，可也疼她，那时嬷嬷手底下俩徒儿，是挤一个炕的姐妹，有金兰之义。

　　逢年过节，师傅会带着她们去给老祖宗请安，是谓“迎福顶”。
　　她就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的进了一座大殿，上头坐着个圣人。旁边好多宦官宫女子围着。

　　“镶黄旗包衣人库尔察氏，内管领哈布葛之女，给老祖宗请金安！”
　　那位圣人头也不抬，挥挥手，打发她们起身，“不用看了，你教出来的人，我放心。”
　　“赏！”嬷嬷的声音洪亮，响彻整个紫禁城。

　　后来，她的事被捅到上头，师傅过来瞧她，可惜箴姑姑是个倔脾气，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箴儿，你起来。”
　　她也不哭，也不闹，大气儿也不出，眼睛就直愣愣的盯着地板。
　　“你心里苦，师傅是过来人，怎会体不出？你哭吧，闹吧，气憋在心里头，人容易坏喽。”
　　她依然不说话。
　　“老祖宗那是女中翘楚，当年她老人家一句：女子亦可与男人同朝，那可真是，你们能有如今的阶品还不全仰靠她老人家一句话，虽说女人想要登堂入室也就内务府这么一条道，可总是个念想啊。若你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那为师和你的情谊打今儿起，也就到头了。若你想明白，心里头不堵着了，做师傅的可是已经在老祖宗面前给你说尽了好话，帮你请了懿旨，景郡王府女官长史，连晋两级，你明儿就麻利儿的给我走马上任去。”
　　“我就是想不明白，凭什么不允？我自己的事，他们凭什么不允？”
　　“你就是犟脾气，要怪，就怪你出身不好。包衣人，一辈子也只能是奴才，甭管你蹦跶的多高，也逃不过老祖宗的五指山。别的八旗秀女儿和贝子贝勒走个影，那是名正言顺，你不行，你多说一句话都是坏了规矩。”
　　“那木砂尔呢？当初说好的，要一起站到人尖儿上，她既然先不守诺，那我也不要前程了。”
　　“你和她不同……”师傅不敢看她，背过身去。
　　有什么不同？你倒是告诉我啊师傅。
　　“景郡王府是吧，明儿我就上任去。”

　　后来师傅问过她，当初怎么就应了呢？箴姑姑答道，就依砂尔那么个找男人的法子，迟早有一天得出事儿，我得爬的高高的，到时候，好为她顶着。

　　恭嬷嬷回到这位圣人身边，在她耳边小声嘟囔句：那孩子应了。
　　“我就说，我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人，年纪轻轻的爱呀情呀什么的，太草率，等她再大点儿，再大点儿，遇到的人，兴许就对了。”
　　“老祖宗看人看事，圣明。”
　　“你别恭维我，我知道她记恨我，可你别看这孩子如今这样，指不定哪天，你也要仰仗她！”
　　“借老祖宗吉言。”

　　果然，第二天箴姑姑跟没事儿人似的去了景郡王府，接下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