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说还休》月暝堂主人

1、箴女

　　忠亲王听说府里新来的女管总事是个不大爱说话的姑姑，凡见着人就没有好脸色，这位姑姑的事迹他之前也是有过耳闻，那年选的秀女儿个顶个的标致，恰巧他们下面的贝子贝勒娶妻的又少，上面就吩咐下去，说是挑些懂规矩明事理的送到各个府上，权当是宫里打得赏赐。十七八的秀女儿和正值弱冠的贝子贝勒，哟，这事儿听着都那么香艳。

　　彼时恭亲王府的赫贝勒很讨上面的欢喜，就指了她去当赫耶的随侍。这丫头果然是个懂得分寸的人，一年下来，竟是没出什么幺蛾子，还得了府里上上下下的不少口碑。可惜好景不长，祖上又发话了，总是觉得这样主主仆仆相处久了，难免生情，于是说人可以不走，但不能总是同一位。就又把她调到了怡王府，在九贝勒手底下伺候。谁知这一调不要紧，竟然出了大事。
　　九贝勒先是跟他额涅请愿，想娶她做福晋，然后这事儿竟然闹到上面，惊动了老祖宗，本该就这样打住，老祖宗跟另一位圣人向来气不打一处，她听说那位圣人想把她赐死，以儆效尤，于是便偏要跟他反着来，不但没有给她上板子，还提了职，送去给景郡王了。

　　景郡王是个舒朗宽阔的人，上头突然来这么一遭，他也不甚理解。可打那会儿起，这女人就板起脸来了，话语也少了，见了景郡王也尽量绕着道儿走，也是，保命要紧。景郡王何许人也？就是不信这个邪，把她调到自己个儿跟前，说是要天天瞧见，看她还躲不躲着自己？
　　这位姑姑叫做箴熙，因为要避讳，所以旁人都叫她箴女，或者直接就是箴姑姑。
　　景郡王一开始并不介怀她是犯过事儿的人，他待人有些霸，遇着这冷眉冷眼是头一次，箴姑姑不图他什么，越是这样，男人就越希望她图他点什么。
　　他也从来不藏着掖着，主子爷对她好，全府都能看出来，也少不了嚼舌根的，说是哪里来的狐媚子，祸害一个完不够，接着来。
　　一次景郡王抓着她的手，和声细气的说，“我的心思，你是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她要保命。
　　“主子爷，您一叶障目了。”
　　再后来，她就来了自己府上。年近二十有五的女人了，小的丫头们见了她都得尊称一声姑姑，她依然板着脸，回的话也了然。
　　该是真的怕了吧。

　　她一向起的早，主子爷要上朝，她就得起的更早。
　　“箴姑姑早。”
　　她颔首微笑，却不说话。

　　入秋的天气，等到主子爷上了朝，府里琐事安排妥当，她跟谙达告了假，刚出门，瞧见府里的小丫头跟不知哪里来的野男人有说有笑，便暗自摇摇头。

　　她这是要出内城，出去了就都是下九流的地界儿，见她绕来绕去，绕进一个胡同，扣了扣门，一妇人出来迎她，像是旧相识。
　　这妇人本是她同一辈的秀女儿，只因和主子走影儿，诞下了孩子，被撵出来，寓居于此。

　　她常听旁人街巷议论，说风靡一时的仁贝勒如何就为区区一个奴才不要这荣华了呢？她听见想反驳，你们哪里知道木砂儿的好，你们这是嫉妒罢了。

　　她在院儿里好一阵哭，又心肝儿啊肉啊的喊着，当时的那个娃娃现在已经能下地行走了，是个女娃，箴姑姑心想，这女娃长到自己和她额涅初次见面的岁数，就叫人给她做媒，要是自己能够生养就好了，可以和木砂尔做儿女亲家。

　　她们又唠了好一阵，箴姑姑才起身回府，街角的行人神色匆匆，她从后门儿进来，又看到早上的小丫头和野男人，心里寻思，如今真是越来越难管了，唉。
　　家家灯火，她却没来由的想，要和木砂尔做儿女亲家，得先嫁人不是，可这如今，到哪年是个头儿啊，要是自己当年真的跟了那谁，不晓得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正怔神，听见有人叫她：“主子爷回来了！姑姑！”
　　人还是得活的实在点好，她宽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