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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不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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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不浮送走和士开,沐夷光只觉得头脑发胀,一时连眼皮也睁不开,漓舞忙上前,替她在太阳穴处轻轻的按摩,又轻声道:“娘娘方才真是解气,奴婢听说他给前线送去的俱是不堪之物,导致近千人冻死,这样良心坏的人就算是处死也不解恨。”
沐夷光先是一愣,忽想到此事事关慕容长恭,再关漓舞态度,也就释然了。
漓舞又道:“娘娘,晏太医就在兰陵宫,让他来看看吧。”
一说起晏溪,沐夷光忽然忆起静香,便问道:“静香怎样了?”
漓舞撇嘴道:“方才就醒了,听郑不浮说一直吵着要见您。”
沐夷光皱了皱眉,“那过去看看吧。”
漓舞忍不住道:“这也太折煞她了,娘娘好心救治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还亲自前去看她…”
沐夷光打断道:“别的不说,仅凭这一份忠心,便也只得本宫亲自去看一趟。”
漓舞嘟嘴道:“娘娘虽然说得是,只是她是裴娥英的人,上次裴娥英要接小世子去长乐宫住,小世子就受了这么大的罪,如今她的人又来求娘娘,只怕又不是什么好事。”
沐夷光浅浅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你怎么挡也挡不住,不如泰然处之,也省的那起阴谋诡计的人还要费尽脑子想些别的招术。”
漓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娘娘就是这样,明明是心善,偏要给自己编排别的理由。”
沐夷光先是一愣,接着便是说不尽的寂寥,她的心思也就只这个丫头了解一二了,她忽然想起清月,冯媛身边最得力、最贴心的宫女,只怕现在,连尸骨也不存了。
沐夷光心底微微叹息,勉强笑道:“早些去回来倒正可以休息。”
漓舞应了声,主仆二人便来到熏兰殿,却远远闻到一股药香,晏溪站在窗口,正在斟酌用药;静香躺在卧榻之上,有一个甚是清瘦的医工正在喂她吃药。
静香净了面,脸上恢复了清秀,只是额头上用纱布缠着,隐隐有血丝洇出来,更显得脸色苍白。沐夷光这才惊觉怪道她会觉得熟悉,原是冯媛时,裴房叶常带着过来,虽然没有记得,声音却是听惯了的。
郑不浮在廊下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郑不浮的声音突兀,晏溪在窗口一滞,赶忙便上来请安,可是沐夷光一瞥之下,却惊觉喂药的医工浑身颤抖了下,许是极力恢复平静,倒是手上拿药的勺子有些拿捏不住。
静香一听皇后娘娘驾到,顾不得吃药,便要撑着从榻上起来,挣扎之下,更是面色苍白,满头大汗。
晏溪跪在地上恭声道:“皇后娘娘万福。”
沐夷光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并在窗口的位置坐下了。
“晏太医好久不见。”沐夷光清淡的笑了笑。
晏溪低着头,“娘娘万福,自兰陵宫封宫,下臣没有一天不担心娘娘的身体。”
沐夷光抬眸,既看不清晏溪的神色,也看不清他此刻眼中深邃,只好笑道:“几日不见,晏太医也会说话了。”
晏溪脸一红,踌躇道:“下臣说的是真心话。”
晏溪话才一出口,床榻边忽然想起一阵瓷碗碎裂的声音,众人都像塌边望去,却见一只药碗碎在地上,已经四分五裂。
晏溪面色一白,急忙跪道:“是下臣管教无方。”
那医工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本还在发呆,听见晏溪的声音才恍然大悟似的,急忙跪在地上,“嗬嗬”了两声,却没有声音。
静香喘着气道:“求皇后娘娘不要怪罪她,是奴婢不下心碰了他的手。”
沐夷光皱了皱眉,她紧紧盯着医工,不知为何,她没有看见他的面容,可是他身上却有一种令她觉得熟悉的气息。
沐夷光道:“抬起头来。”
那医工只顾跪着,并不为所动。
晏溪忙道:“娘娘息怒,明月面容为大火所伤,实在骇人,又因浓烟热气侵入喉管,他也不能发声,还请娘娘恕他不知礼仪。”
沐夷光见晏溪一味袒护,她也并为真心想追究,便道:“本宫素日见你都是一人,怎么今天倒带了医工出来。”
晏溪低头道:“下臣一直配有医工,只是前阵子明月在养伤,因此娘娘未见。”
沐夷光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漓舞见状便道:“晏太医恰巧今日来了,娘娘有些日子没有请平安脉,这些日子劳心劳神,昨夜又是通宵未眠,晏太医给看看才是。”
晏溪正要答话,沐夷光却摇摇头,“静香如何?”
晏溪忙禀道:“外伤不要紧,只是由于劳累过度,身体有些虚。”
“劳累过度?”沐夷光皱了皱眉,那边厢静香听皇后娘娘提起自己,早顾不得伤要爬过来,晏溪与明月只得一左一右搀扶了她过来。
静香虽虚弱,礼仪却不肯少,到了沐夷光跟前,倒头便拜,口中哭道:“娘娘救救裴娥英。”
沐夷光奇道:“你一直求本宫救裴娥英,到底裴娥英发生了何事?”
静香止了抽泣才道:“皇后娘娘明鉴,自小世子搬到永乐宫,没出几天就发生了这样惨烈的事情,娥英娘娘几次寻死,都被救了下来。娘娘深信此事必不是皇后娘娘所为,所以命臣妾寻找乳母采月,奴婢也有问采月为何要诬陷绿蔻,采月只顾流泪,一句话也不肯说。不成想采月第二天便自缢死了,宫里头的人都说是娥英娘娘逼死了采月,是杀人灭口呢。”
静香一头说,眼泪止不住便流了下来,沐夷光问道:“采月死了么?”
静香忙点头,“奴婢去找她的第二天便自缢了。娥英娘娘听说这些又气又急,连着几日茶饭不思,宫里头一时又传娥英娘娘与陆太姬合谋害小世子,为的是嫁祸给皇后,这话不算,第二天宫里又盛传娥英娘娘与南阳王有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皇上大为震怒,便将永乐宫封宫,只留奴婢一人伺候,娥英娘娘心里委屈,昨日趁奴婢不备,自己寻了毒药喝下,幸而奴婢发现的早,灌了许多水吐出来些,到底余毒未清,奴婢出来之时,娥英娘娘还未醒。”
静香说的焦急,大冷的天,额头上一阵阵的冒冷汗,只见她匍匐在地上哭道:“皇后娘娘,如今也只有你能救裴娥英了,求娘娘大发善心。”
沐夷光的眉角没有舒展过,半天才道:“你怎知本宫一定会就裴娥英?”
静香先是一愣,继而道:“奴婢相信娘娘一定知道被人冤枉的苦,娥英娘娘一定是被人冤枉的,而且娥英娘娘若是真的去了,怕是让亲者痛仇者快,裴娥英疼小世子的心绝不亚于娘娘,只怕皇后娘娘少了一条可以为小世子找出真凶的臂膀。”
沐夷光叹息一声,“你又怎知裴娥英一定是冤枉的。”
静香大声道:“娥英娘娘绝不会做出不利于小世子的事情,裴娥英常说,依她目前的境况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孩子的了,因此她格外疼小世子。”
沐夷光摇摇头,“本宫说的不是这一桩。”
静香怔了怔,瞬间脸色惨白,她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求娘娘救救裴娥英。”
沐夷光一抬眸,心思千万转过,到底叹了口气,从容道:“晏太医,有劳你了。”
晏溪正要点头,漓舞却急道:“娘娘…”
沐夷光疲惫的抬起手,阻止了漓舞接下去的话,漓舞一跺脚,终是不敢说话。
静香大喜,忙不住的磕头,“奴婢替裴娥英谢过皇后娘娘大恩。”
她说话的当头,明月不经意抬起头,沐夷光正瞧的仔细,却着实吓了一条,那一双眸子,分明是清澈的,只是整张脸上,却是爬满的黑黢黢的沟壑,再无一块好肉,本该有鼻子的地方,大约是被大火烧掉了,只剩下不甚平坦的坑洼,徒留着两个鼻孔,真有说不出的恐怖。
明月大约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忙低了头,可是沐夷光却久久不能平静,方才那一双眸子,分明是极熟悉的。
这个人一定是哪里见过的。如果不是沐夷光,那一定是冯媛见过的,可是如果仅仅是见过,又何至于这般熟悉,熟悉到你会觉得此人就像是你的亲人,从前仿佛在很久远的时光相依为命似的。
沐夷光一只手按在胸口,看向窗外阳光之下皑皑白雪,亮的晃眼,她微眯着眼睛,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沐夷光觉得也许她应该静静的坐下来,认真的理一理这些事情的脉络才好。
她总觉的在后宫,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摆弄着后宫的每一个人,甚至是她---大曜的皇后。
可是她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这在冯媛是就不可能的。
晏溪见沐夷光似意兴阑珊,便拜辞道:“娘娘既然有旨,下官先到永乐宫看看。”
沐夷光“嗯”了声,“你去吧。”
静香忙不迭的又磕了个头,却被明月搀扶了起来,静香似跟他十分熟悉,任由她搀着,竟十分的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