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嘉棋》周稻

32、善堂

　　“咬豆浆，喝油条，夹起马车上布包。东西街，南北走，出门看见人咬狗。拾起狗来砸砖头，又怕砖头咬了手。新奇新奇真新奇，麻雀踩死老母鸡。蚂蚁身长三尺六，八十岁的老头坐在摇篮里。”
　　在靠近城中心的北城区南缘的沙州州府边上，有一座善堂，善堂中住着百十名无家可归的老弱之人，平日里甚为寂寥。这一日阳光明媚，善堂中庭的空地上，却有三名少年带着十多名幼童，一边玩着游戏，一边唱着歌谣，给这片寂寥落魄之地平添了许多生气。
　　这三名少年就是齐琪、檀跃和党狗儿。
　　原来，之前因福利彩票一议，黑虎坊的人找到梁太守的管家梁顺打通关节，太守梁雍获知详情后，也甚为嘉许，只是不知此新鲜事物前景如何，便未同意以州府名义发行福彩，而是以州办善堂的名义，令手下与黑虎坊合作操办此事。黑虎坊的伙计们办事效率颇高，仅用十来天功夫，就将彩票印制完毕，在黑虎坊外摆出十个档口卖票。因为只需五个铜板就能参与一赌，福利彩票的生意出乎意料的红火。光沙州军营的三万驻军就有不少梦想以小博大一夜致富的，都一呼百应成群结伙地前来购买。十个档口前人头涌涌，热闹非凡，第一天就卖出了五千张彩票去。
　　眼见这档生意开张就大红大火，黑虎坊大掌柜黄泉十分高兴，晚上数钱时，顺道把善堂的份子钱单列到一边，让齐琪尽快送到善堂，同沾喜气。次日一早，齐琪就奉师父黄泉之命给善堂送钱，好大哥檀跃和脑残粉党狗儿也陪她一起前来。
　　把铜钱交给善堂堂主杨天平后，三人正要告辞，却见善堂的房舍里跑出十几名幼童，眼巴巴围着他们打转。齐琪见天气晴好，那些小朋友们又萌又可怜，就带着善堂的幼童们在院子里玩起了游戏，还把自己小时候念过的《颠倒歌》稍加改动后拿出来教小朋友们念，牛奶、面包被她改成了豆浆、油条，火车、皮包也被她改成了马车、布包，一点儿都不显得突兀。小朋友们被《颠倒歌》逗得哈哈大笑，学了几遍就会了，然后一边玩老鹰抓小鸡一边吟唱，童音朗朗，虽不断重复，却也不会让人闻之生厌。
　　正在满庭欢声笑语、童音咿呀之际，善堂的大门吱呀而开，一辆马车被赶进了善堂的庭院里。
　　那马车虽不大，却十分精致——朱漆轮，绿竹帘，长檐盖，细铜铃。进了院子，驾车的御者一拉长辔，车前的驽马立刻顿蹄止步，本来缓缓滚动的朱漆轮就嘎嘎地停了下来，细铜铃却依然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的轻响。接着，长檐盖下的绿竹帘被轻轻卷起，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丫环先下了车，转身又扶出一位十四五岁的靓装少女来。
　　那少女穿着杏子红的绸制衫裙，双鬓如鸦雏般漆黑，下了马车，在庭院里盈盈而立，色彩明艳得就像一幅油画。她对着早已迎上来的善堂堂主杨天平施礼笑道：“杨姑姑好，今日你这里倒是热闹。”
　　杨天平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衣着虽然朴素不招眼，姿态却大方优雅。她看看院中正自玩耍的三个少年和十几名幼童，摇头笑笑说：“梁姑娘说笑了，善堂平日里可没这么热闹，这三个少年不是我这儿的，是从黑虎坊来送份钱的。”
　　二人说笑间就进了厅堂。
　　“这个姐姐真好看！”庭院里玩耍的齐琪，自穿越以来见过侠女，见过名妓，但还是第一次看见古代的大家闺秀，忍不住就对着袅袅婷婷没入厅堂内的少女背影赞出了声。
　　“少见多怪！”檀跃撇撇嘴，故意跟她抬杠。
　　“这个姐姐的确好看啊，我觉得阿琪哥说得对！”党狗儿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脑残粉的角色。
　　“嗯，之前见过的顾神龙顾姐姐也很好看，就是和这个姐姐风格不一样。”齐琪对檀跃“少见多怪”的评语不急不恼，笑嘻嘻地拿出杀手锏来逗他。
　　一提起顾神龙，檀跃就住了嘴，他悻悻然转过身去，抓起一个幼童，做出鬼脸，叫道：“我抓住你了！”幼童被他抛向空中，又落下来接住，颠倒歌也顾不得再唱了，只咯咯咯地乐个不停。
　　“真巧，说曹操，曹操到！”齐琪笑嘻嘻地探头在檀跃耳后小声说，“你回头看看，顾神龙来了！”
　　檀跃肩膀一僵，随即笑嘻嘻放松道：“哪会这么巧？想骗我，没门。”
　　却听一阵哇哇的小儿啼哭声传来，中间还夹着慌乱的少女声音：“喂，这儿谁是管事的？我在路边捡到一个没人要的奶娃娃！”
　　没人搭理傻愣在那里的檀跃，齐琪和党狗儿早就惊喜万分地举步迎了上去，“顾姐姐”、“顾姐姐”地叫个不停。
　　这位新闯进善堂前庭的少女确实就是顾神龙。第一次见齐琪时，她一掌毙奔马、一剑削狮头，端的是又神气又秀逸，这第二回见齐琪嘛，就狼狈得多了——她手足无措地抱着一个小娃娃，胸前衣襟上沾满了那个小娃娃的鼻涕眼泪。
　　齐琪和党狗儿虽然很高兴再见到顾神龙，却不敢伸手接过那小娃娃，只讪讪地在一边束手而立。那小娃娃太小，才一尺半长，挥舞的小拳头只有乒乓球那么大，脸上皮肤都是粉皱皱的，闭着眼、蹬着腿，嚎啕大哭，那声音响得，就像一个小炸弹！
　　“善堂的堂主在厅堂里，正陪着一位梁姑娘说话。”齐琪指指厅堂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建议，“顾姐姐这边请。”
　　齐琪和党狗儿将顾神龙带入厅堂。厅堂里，杨天平正与梁姓少女相对而坐，饮茶叙话，一旁还站着一个仆妇和两名丫环。见三人带着小奶娃进来，杨天平马上看向那名仆妇，吩咐说：“赵妈妈，你养过娃娃的，去看看吧。”
　　赵妈妈闻声走过来，从手足无措的杨天平手上接过那小娃娃，放到一边的几案上，打开襁褓看了看，转头对杨天平笑道：“堂主，是个男娃娃，刚出生没多久，肚子上还有一截脐带没脱落呢！”接着就把襁褓包好，抱在怀里轻拍了几下，小娃娃的哭声顿时就小多了。
　　“哟，这么小，那可难养得紧，就先麻烦赵妈妈多费心了。要不是这位姑娘心肠好，捡了送来我们这里，这娃娃只怕没几天好活。”杨天平对顾神龙点头微笑：“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小娃娃被接走后，顾神龙顿时就轻松下来，她冲着杨天平施礼道：“益州顾神龙，见过杨堂主！”
　　顾神龙英姿飒爽，背负长剑，一看就是武林新秀，她这么恭恭敬敬地冲着杨天平一叫堂主，在齐琪听来，顿时觉得杨天平不像是开善堂的堂主，倒像是什么□□地下组织的香堂堂主了。
　　杨天平当然不知道旁观者齐琪肚子里的弯弯绕已经把她跟后世电影中的□□联系起来了，她指指一边的胡凳，对顾神龙说：“请坐，这娃娃是在何处拾得？”
　　“东坊柳条巷，一刻钟前捡到的，听说这里有善堂，我就抱他过来了。”顾神龙笑答。
　　“顾姑娘脚程真快！”杨天平闻言一笑，对梁姓少女说，“梁姑娘，相请不如偶遇，你难得来我这一次，就碰上这娃儿，也算有缘。你是才女，给这娃娃起个名儿可好？这善堂里不知姓名的弃婴，都是跟我姓杨的。”
　　“姓杨，在东坊柳条巷捡到，不如就叫杨东柳？”梁姓少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这名儿不错，有出处，也上口。就这样定了罢！”杨天平夸完了名字，转头又吩咐赵妈妈道，“赵妈妈，把小柳儿抱到厨房去喝些米汤吧，别饿着孩子。”
　　刚出生的娃娃，只能喝米汤？但善堂里显然也不可能给弃婴们雇佣大户人家才雇得起的奶妈。齐琪心中顿生同情，想起21世纪时电视里看到的各类奶粉广告，忍不住插口说：“沙州城周边，养羊的农户不少。不如回头买只奶羊来，喂小柳儿喝羊奶？”
　　“羊奶腥膻得很，小娃娃喝得进去？”杨天平问。
　　“饿了就肯喝了，羊奶和米汤混着喝，养分更足些。”齐琪答。
　　“我家城外的庄子上就养着不少羊，回头我让庄子上送只奶羊来。”梁姓少女对杨天平慷慨大方地承诺完后，又对着齐琪笑道，“你这童子倒是好一副伶俐模样，听杨堂主说，你是黑虎坊的人？”
　　“是，小子齐琪，见过梁姑娘。”齐琪拱手为礼。她本来就是颜控，见这梁姓少女姿态优雅，说话和气，为人又大方，便对她生出好感。心中还遗憾这不是在21世纪，不然一定要把顾神龙和这梁姓少女两人都发展成闺蜜。
　　“齐琪？”梁姓少女笑靥微张，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听说过你，黑虎坊的小赌王！之前庭院里小儿们唱的歌谣新鲜得很，颠倒谐趣，我从未听过，是不是你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