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嘉棋》周稻

31、小篆

　　福利彩票的主意出完之后，自有其他掌柜和伙计来做那些细碎的琐事，齐琪并不用管到底，顶多做个有疑难时出点子的顾问就行。考虑到还有一个“早日成为武林高手”的目标，和一个三千两银子的巨额高利贷债务，齐琪在金龙宫讲完福利彩票，又回黑虎坊二楼玩了几盘跳棋，挣了几十两银子后，就找了间僻室，开始打坐练功。
　　她把气团子功法和沐春风功法翻来覆去练了几遍，倒是浑身暖洋洋地十分舒适，就是感觉不像刚开始练习这两种功法时进境那么明显，似乎已经进入了一个进步缓慢的平台期。
　　怎么才能加快进度呢？齐琪想起在21世纪时看过的武侠电影电视，那里头的主角们从来都不用循规蹈矩一步一个脚印地练功。他们要么吃点灵丹猛药，吃一颗顶人家练六十年一甲子的；要么被快死的老头子传送了毕生功力，一下子就从武林屌丝变成武林高手；要么干脆学的就是投机取巧吸取别人功力的作弊功法，比如吸星大法之类，通过抢劫别人内功而登顶；实在不行，还有偏门可走，比如“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的“葵花宝典”——想当初，她跟父母去苏州旅游，住在一个四处摆书当装饰的“书香连锁酒店”里，早上吃自助早餐时，装餐包的大篮子旁边，就赫然摆着一本名为《葵花宝典》的线装书，直接让她打了个踉跄，差一点点就ORZ了……
　　可惜齐琪穿越至今，没嗑过任何能带来一甲子功力的灵丹猛药，没见过肯舍己传功的武林高手，目前正在学习的气团子功法和沐春风功法也不具备巧取豪夺的抢劫功能，更不具备练习“葵花宝典”的先决条件——她没有自带可以用于自宫的人体器官，黑虎坊也不是随意摆放《葵花宝典》的“书香连锁酒店”。
　　不过，曾经见过《葵花宝典》这类秘籍的温馨前世回忆，倒是让齐琪联想起之前在龙门酒楼的地下迷宫中，从龙阳台小倌碧落身上摸到的那块布皮。这块布皮她一直搁在怀中没空看，这时倒想起来，早该拿出来研究研究的。
　　她捻亮油灯，掏出那块布皮来仔细观看。布皮很薄，展开来很大，有点半透明的质感，上面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长圆形的小字。齐琪猛一瞅去，几乎就没有她认识的字。她吓了一跳，凝神静气地再细看一遍，发现这字体应该是小篆，还有几个字是能认识的，比如跟楷体字相比变化不太大的“是”字、“九”字等，又如“日”、“月”、“水”等象形特征十分明显、所以被拿来当象形字典型案例在小学识字课本里讲汉字源流时显示过的图画字。
　　但当她想连蒙带猜，读懂文章大意的时候，这勉强识得的寥寥几个字就不够用了。她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没读懂大意，却觉得那些字体活泼圆润，有字的构架，又有图的意态，就算看不懂意思，看看字体笔画也是蛮有趣的。
　　于是齐琪就随意挑选布皮中看得顺眼的字，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摹写。写了七八个字后，写到那个中间一条“S”形长线，两侧四道弯形短纹的小篆体“水”字时，她忽然觉得丹田一热，一股内力如水流般活泼泼地涌动起来，沿着她体内筋脉而行，不知不觉就聚集到右手的食指指尖，然后喷薄而出，“啪”的一声，竟然将面前油灯上那一豆火苗打灭了。
　　齐琪心中一喜：这玩意怎么有点像《天龙八部》里的六脉神剑啊？就是威力似乎小了些。她脑子里这么一打岔，丹田里那股子新出现的内力却没了。齐琪于是取了火折子，将油灯再次点亮，又摹写了一遍布皮上的小篆体“水”字，发现那股如水流一般滚滚涌动的内力又出现了。
　　这一次，齐琪试着控制住那股内力，不让它从指尖出去，而是在体内如流水般奔流涌动，遍及各大穴要。这么运行了几个周天后，内力似乎有了一点较为明显的增长。
　　齐琪觉得这个路数应该没错，又拿起布皮，一个字一个字的临摹下去，有的字能牵动内力，有的字却牵动不了，全篇临摹下来，居然能找出十几个可以牵动内力的字来。她便把那些能牵动内力的字都用手指甲掐个小印儿，来回反复练习。
　　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已经是次日清晨，齐琪熄灭油灯，本想休息一下，却感觉练了一晚上功一点都不疲累，反而神清气爽，跟睡足了觉一样。心道：以后每天睡觉就练功，练功当睡觉，倒是节省时间！
　　因为在飘香院被木恩惊吓到了，齐琪这几日就窝在黑虎坊，也不出门，除了一日三餐和每日下几盘跳棋挣些银子外，就彻底地当起了一个夜以继日练功的宅女。她把气团子功法、沐春风功法和小篆字功法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地练习，发现这三种功夫似乎互不冲突，还有相互促进的作用，因此一会练练这个，一会练练那个，倒是不觉得枯燥。黑虎坊中众人的文化程度都不高，想必无人识得小篆，齐琪也就没拿小篆出来问人。那张布皮上的内容，还是在两天后檀跃来探望齐琪时辨认出来的。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檀跃捻着布皮，毫不费力地一气念了下去。
　　“等等，等等，这文章很耳熟啊，我好像曾经背过几段的。这是庄子的《逍遥游》吧！”齐琪盯着布皮上的第一个字，愤愤不平地说，“这个字怎么能是‘北’字？这明明是两个蔫头耷脑的小人背对背站着生气嘛！”
　　她又指着第二个字说，“这怎么能是‘冥’字？这不是一个正襟袖手的大脑袋小人儿，站在山洞里的正面照么？”
　　再指指第三个字，“这居然是‘有’字？有没有搞错啊？上边不就一横一撇吗，给扭成麻花了，都快扭成‘尹’字了，下边那个‘月’字，不是该朝下面开口么，怎么踩了个高跷还朝左边开口了？”
　　然后指着第四个字拍案大叫，“这倒还真是个‘鱼’字，有头有尾，有鳞有鳍，画得可真像一条跳起来的肥鱼！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
　　檀跃听着齐琪的麻辣点评，忍不住笑道：“小篆本来就笔画复杂，形式奇古，而且可以随意添加曲折，同一个字，都可以写成好多不同的小篆体。想读懂小篆也不难，把那些扭来扭去的弯线，能撸直的都尽量撸直了认，多半就能认出来了！”
　　“你是说，小篆的横竖撇捺，都能随便弯来扭去的？”齐琪不服气地问。心道：怪不得我认不出来，原来人家压根就不是标准化字体。
　　“嗯，其实也是有法度的。”檀跃挠挠头皮，觉得跟这位小兄弟谈小篆的法度有点难度，便说，“当然，你要这么简化理解也未尝不可。正因为小篆多变，所以人们日常使用隶书、楷书、行书，而印章，尤其是官印用字还是多为小篆，以防伪造。”
　　有了檀跃帮忙，齐琪很顺利地把这张布皮上的《逍遥游》完整地辨认了出来，对照着背诵几遍后，布皮上那一千多个小篆字反正是都认识了。
　　认完小篆，檀跃要走，齐琪想起一事，忙说：“大哥慢着！你不是说过一个武林秘闻么？说是沙州城出现一本秘籍……”
　　“最适宜未长成的少年们修炼，能抻筋拔骨、洗经伐髓，练过此功后，再练别的任何功夫，都能事半功倍，前程不可限量。”檀跃笑着接上齐琪的话，又问，“怎么？这《逍遥游》里面，难道还有什么门道不成？”
　　“我怀疑这《逍遥游》就是那本传说中的秘籍！”齐琪连忙将自己这几日临摹小篆感应到内力涌动的事情告诉他。
　　檀跃听后，马上挑了齐琪练得最多的“水”字来临摹，临摹了十几遍，却一点感应都没有。“嘿，奇怪了，我怎么一点感应都没有？你说你是不识小篆，所以当画儿来练的？”他又试了几次，却始终找不到聚气的感觉，只好放弃。
　　齐琪看他手指凌空，划来划去，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脱口而出：“人生识字糊涂始！”
　　“人生识字糊涂始？”檀跃闻之一愣，转瞬便也笑道，“这句话当真劲道！初听无理，细细思量，却又极有道理，你是从哪里听来？”
　　齐琪记得这句话是当年中学语文课本常客鲁迅说的，便笑答：“是桃花源中一位名叫鲁迅的长辈说的，因为是逃课好借口，小时候一听就记住了。”
　　“逃课好借口！”檀跃冲着齐琪戟指大笑，“阿琪，你天分极高，却总是不脱惫懒小儿本色，这可真是！可真是……”可真是什么，他却笑得再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