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嘉棋》周稻

24、凶徒

　　不等李秋儿应答，齐琪又赶紧加了几句：“这可不是怠慢花魁姑娘啊，一百两银子，只求一见，不用陪酒，也不用跳舞。等见到晴了姑娘的姿容，我才知道该送她何种诗词相配，她听了诗词，若不满意，扭头就走，我们也不怪她；要是觉得这诗词还不错，就请她给我们唱首歌，跳个舞，我们这些小子们也就算没白来一趟，我们黑虎坊黄爷自然还另有红包奉上。”
　　黄泉也颔首微笑，从怀里掏出大大的一锭雪花银出来，表示齐琪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对这个时常给人惊喜的徒弟，黄泉还是很满意的，只不知道他居然还能作诗词，这回倒是要看看他能做出个什么来？做得好的话，反正这小子还年幼，不如干脆给他延请名师，读几年书再去试试考个秀才举人回来？
　　他见那李秋儿没有立时应答，神色间还有些迟疑，忍不住心中怒气，手指一用力，就把那银子上摁出几个深深的手指头印来，扔给李秋儿，喝道：“还不快去？”
　　李秋儿接过银子，神色倒也不变，只笑微微冲着黄泉施礼道：“奴家去去就来，诸位且稍候！”说完便袅袅婷婷，摇摇摆摆，一步一扭地离去了。
　　众人又等了一会，上来几个小菜后，就见一个跟铜钱差不多大的垂髫女娃走进包间来。这女娃娃长了一张圆乎乎的苹果脸，皮肤雪白粉嫩，眼睛又大又圆，看着十分可爱。她未语先笑，冲着众人行了礼，便说：“奴家张小花，是方姐姐的侍女。方姐姐正梳洗换衣，还得等一会儿，李妈妈怕各位等得心急，命我先给各位讲个笑话。”
　　黄泉笑道：“你这娃儿倒是有趣，且讲来！”
　　张小花歪着脑袋，眼珠子溜溜转了好几圈，却是一言不发。
　　齐琪笑问：“小花你怎么不讲？忘词了？”
　　张小花蹙眉嘟嘴，皱着小鼻子，懊恼地点点头：“是啊，我要讲三国时候，诸葛亮的娘如何教子的故事。可是我忘记诸葛亮的娘姓什么了，这可怎么办呢？这位小哥哥，你知道诸葛亮的娘姓啥不？”
　　“只要知道周瑜的娘姓啥，就能想起诸葛亮的娘姓啥了！小花啊，你知道周瑜的娘姓啥不？”齐琪在21世纪读书时，曾见到过这个笑话，典出《三国演义》，眼下这个时空，汉末三国的历史是有的，就是不知道三国演义的小说编出来没，为了避免露出破绽，她就没做正面回答，只是笑嘻嘻地反问。
　　“哎呀，你这小哥好生恼人，既知道答案，为何又来逗奴家？”张小花跺脚摇头，气呼呼地说，“人家的笑话讲不下去了嘛，都怪你！”
　　“阿琪哥，你知道答案？答案是什么？”其余六个小厮和侍女吉铜钱听张小花说齐琪知道答案，都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追问答案。
　　“周瑜娘姓既，诸葛亮娘姓何！”齐琪见张小花肯定自己知道答案，估计就算这时《三国演义》的话本还没出现，那段故事肯定已经被编排出来了，于是放心大胆地说出答案。
　　“哦，阿琪哥你真厉害，连他们俩的娘姓啥都知道，我听了那么多次说书，就没听到过这个。”党狗儿傻乎乎地问，“可是这是什么笑话？有什么好笑的？”
　　“笨狗儿！”吉铜钱勾起食指，敲了敲他脑门，“你忘了，说书的先生不是说过一句话么——既生瑜，何生亮？”
　　众小厮回过味来，一齐哈哈大笑。
　　众人欢笑之间，忽有一名龟奴进来，将包间正面对着舞台的几张竹编门帘卷了起来，然后躬身退下。
　　张小花见了，对众人抚掌笑道：“想是方姐姐要到了！婢子的任务也完成了，这就告辞，请各位好好鉴赏一下方姐姐的歌舞吧！”说罢便行礼退下。
　　众人屏吸凝目，向大厅里看去。只听鼙鼓声响，琵琶声动，七名身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长裙的丽人们从假山清池边鱼贯而出，随着音乐舞到汉白玉石台上，团团围成一圈。她们容颜均清秀，腰身皆袅娜，加上服色鲜妍，姿态风流，便如瑶台仙子一般。七人先是俯身向中心组成一个花苞，接着又腰身渐直而后仰，直至双手甩袖向后触地，如同鲜花盛开。
　　就在鲜花盛放的那一刹那，花心处盈盈立起一个低眉垂首，身穿玉白色细绸衣裙的美人来。
　　齐琪看到这一幕，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古装版大变活人？第二个反应是：石台上肯定有机关地道！不知怎地，一想起机关地道，她就想起了龙门酒楼，然后心中便涌起强烈的不安的感觉来。
　　这个身穿玉白衣裳的美人儿一身素净，钗环俱无，只在左右耳垂上坠了两枚血红的珊瑚珠，倒更衬得她不施脂粉的细嫩脸庞白得如同羊脂美玉一般。这时飘香院中都知道花魁出场了，从一楼到三楼，偌大的厅堂里忽然间就鸦雀无声，只剩那一缕幽渺的音乐在中庭飘荡。美人儿听见厅堂中静了，这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似嗔似怨的俊脸来，那双剪水秋眸四下一扫，人人都觉得她把自己看到心里去了。
　　她双眼扫过一圈，最后才定定地看住对面的大包间，樱唇微启，对着包间主座的黄泉说：“妾身方晴了，虽名在烟花，心同冰蘗。瑶簪翠钿，何如裙布钗荆？蕙质兰襟，宁惹游丝飞絮？”
　　她说话文绉绉地，在场的人，倒有一多半听不大懂。但是她音质清美，语气酸楚，说起话来如吟似唱，真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一看她亮相，再一听她说话，现场的老少爷们，恨不得都要争当她的护花使者。
　　黄泉听得皱眉，正要问齐琪她是什么意思，却听方晴了接下去说道：“贱妾命遭颠沛，不得已托身烟花之地，本想着虽落花无主，暂尔随风；而贞柏凌冬，不妨傲雪。不料闭门而坐，竟有凶徒不期而至，以财势相侵，必得一晤；用白银见招，上留利痕。”
　　不对啊，明明只是请她来见一见，评点下诗词，怎么说着说着，倒像我们是恶霸了？有这么带着一堆看热闹小孩儿们的恶霸么？还凶徒呢！齐琪蹙眉，觉得今日的事情似乎不那么简单。
　　黄泉听见后面几句，也知道这花魁来意不善，竟直指自己为仗势凌人的凶徒，心中大怒，正要拍案而起，却听鼓乐声轰然一响，那方晴了竟随着鼓乐之声轻吟慢吐，唱起歌儿来。
　　她起首就唱了句：“念青楼寄身！”这一句与鼓乐声相和，便如高楼拔地起，先声夺人之势顿成。
　　接着鼓声促，弦声急，而方晴了的声音如金珠落玉盘一般清脆好听，夹在这促鼓急弦中，竟声声分明、字字清晰，丝毫不见混乱。
　　“念青楼寄身，柳娇桃嫩，生憎罗绮烟花阵。”这一句“念青楼寄身”虽与前一句辞句重复，调子却截然不同，从高到低，促而不乱；接下来的“柳娇桃嫩”柔而不慢，辞清气长；“生憎罗绮烟花阵”这句则先急后缓，尾音袅袅，如同仙子的披帛飘带般绵长不绝。
　　齐琪心想，怪不得是花魁，这唱歌的功夫很专业啊！
　　又听方晴了接着唱道：“怪双蛾屡颦。怪双蛾屡颦，处处落花痕，年年送春恨。”
　　她唱曲时明明神情凄冷，不假辞色，音质也十分清明，却不知怎地，句句歌词的结尾一字或略一回转，或稍有连绵，似乎都能放出小钩子去，把满场客人们的爱怜之意尽皆勾了出来。
　　齐琪是女子，又先因方晴了出语不善起了反感，自然在例外里头，没有对她起什么怜爱的心思，只是暗暗品评：这花魁身在曹营心在汉，不乐意迎来送往，倒也可以理解，只是你要踩着恶霸扬名，好歹踩个赵爽那样的真正恶霸吧，拿我们这种真心看歌舞的人做筏子，可不大厚道！
　　只听方晴了继续咿咿呀呀地唱道：“愧烟花户门。愧烟花户门，风尘陋品，岂堪与王公贵戚相厮混？”
　　听到这里，齐琪更觉得不对：自己这一行以小厮为主，就黄泉一个混□□的壮汉，无论如何都跟王公贵戚搭不上边儿。这唱词，只怕是早就写好了排好了，一有人强求她出场就唱出来，让人家在群情汹涌下，不敢再骚扰她。只是，我明明说过会有诗词奉上的，她不是爱才子么？怎地不感兴趣？人家那些穿越者泡妓院都能以诗词扬名，为啥我齐琪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给带上了凶徒恶霸的帽子？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又听见方晴了唱了最后几句：“况有无数绛裙，有无数绛裙，荐夕总横陈，东邻岂足问？”好嘛，这回不光是踩着客人上位，连同在飘香楼的妓女们也都被踩了，无数红裙子都可以玉体横陈自荐枕席，岂不更显得她这条白裙子清净高洁不同凡响？
　　东邻岂足问一句余音袅袅，正自绕梁间，一人于楼上啪啪鼓掌，大叫了一声“好！”带动了满场的掌声和叫好声。
　　掌声如雷中，楼上最先叫好的那人中气十足地问道：“方姑娘，到底哪位客人想欺负于你，逼得你以唱词自明？不妨跟我说说，我木恩一定替你讨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

　　注：方晴了在本章中的唱词，出自戏曲《红梨记》。《红梨记》乃明代徐复祚所作传奇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