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嘉棋》周稻

17、豪客

　　此后几日，檀跃每夜都不见人影，不知去哪里探秘，只每日清晨回来，睡到午后，算是补眠。午后他又常去茶馆赌场等地听各类八卦消息，到晚间则再次失踪。齐琪则干脆每日上午在沙州城闲晃，午后去赌场帮忙，夜间在平安客栈练功，好几日都未曾回城外棚户区去了。现在她是黄泉的弟子，自有拍马屁的赌坊管事给她挑了几件长衫，穿出来逛街似模似样，不像第一回跟檀跃吃饭那样穿着小厮服色惹人白眼了。
　　黄泉和檀跃教给齐琪的功法，都是入门的练气功夫，是以也没告诉她那是什么名目。齐琪便依据自己练功的感觉，把黄泉教的功夫叫做气团子功法，把檀跃教的功夫叫沐春风功法。这两种功法一个由外而内，一个内外相溶，倒是彼此相得益彰，互有促进，所以她就把这两种功法翻来覆去的交替练习，倒也兴致勃勃，不觉枯燥。
　　五子棋和跳棋的新赌戏，还有广告和促销的新营销方法，黄泉在经过坊主陆黑虎同意后，一一分派任务下去。过了大约五六日的样子，五子棋、跳棋、广告牌、广告幡布、会员卡底卡、特殊免费小额筹码都纷纷做好了。路黑虎找算命先生挑了个良辰吉日，打出广告，挂上横幅，放响鞭炮，就推出新赌戏来。
　　当然，良辰吉日前夜，坊主路黑虎还接见了献策人齐琪一次。他身形极为魁梧，长相丑怪凶悍，面带杀气，目射寒光，不负黑虎之称，一般人见了，都要哆嗦几下。齐琪见了他，倒是镇定自若地施礼如常。
　　路黑虎因而对齐琪颇为好奇：“你对我倒是一点都不怕？”
　　齐琪心想，21世纪的游戏和影视里，各种血腥镜头都有，您这样的恶汉猛男，一般都是给男主女主当炮灰、被蹂躏被刷取武力值和经验值的属性，怎么可能叫人害怕？
　　她不卑不亢，应答如流：“我一介孤儿，托身此处，无所失，有所得，全仗坊主慈爱，肯当我衣食父母。是以……何惧之有？”
　　路黑虎闻言大悦，随意问答了几句，便说：“你小子不错，且安心在坊里好好做。这回推出的新赌戏，只要赚了钱，我们黑虎坊就先替你把那高利贷结了。你这般伶俐，把黄爷的本事好生学几分到手，过几年长大了，也是我黑虎坊一员大将，何愁不能吃香喝辣，盖个大屋，娶个漂亮媳妇？哈哈，坊中自有黄金屋，坊中自有颜如玉，真是好广告，好广告！”
　　次日，黑虎坊新赌戏开张。由于此前广告已经做了三日，满沙州城没人见过这种玩意儿，早憋足了劲要来瞧这个新鲜，新赌戏一开张，赌场门都要被挤爆了，不得不立即采用齐琪的新建议，采取限流措施，做饥饿营销。从第一天早上辰时到第二天早上辰时，区区12个时辰，就发出近三千张会员卡，甚至还有十余人，当天就把普通会员卡刷到了银卡，还有两个赌红了眼的富豪，直接把会员卡刷成了金的。
　　这一日，黑虎坊中所有管事、账房、打手、小厮、杂工，全都忙爆了，一笔笔大大小小的银子，如流水般汇入黑虎坊的银库。
　　众人忙得不可开交之时，齐琪还有闲心做市场分析。虽然头夜忙到很晚，但早上练了近两个时辰的气团子功法和沐春风功法后，她又精神奕奕起来。她从账房处，要来第一天的账本副本，在师父黄泉的办公室里做起了分析统计。发现楼下大厅中，两种新赌戏虽受欢迎，原有的四种赌戏生意也都有大幅增加，看来客流增加的主要原因，不是两种新赌戏，却是借着推出新赌戏名义而做的广告和营销起了作用。而六种新旧赌戏中，跳棋的参与人数最多，其次是骰子，因为齐琪推出的是六角跳棋，可以两到六人同玩，而骰子也是可以多人同玩的，比只能两人同玩的五子棋、六博棋等更热闹更有参与感。
　　怪不得后世赌片中，赌王们争霸所用的赌具，一般就是国产的骰子和进口的□□。这俩都是可以多人同玩的，尤其是□□，又能多人同玩，又能合纵连横，不知平添多少变数。齐琪心想，日后有了合适的材料，一定要把扑克牌给弄出来。
　　正在齐琪琢磨着下一步推出哪种新游戏继续扩大赌坊经营规模的时候，师父黄泉走了进来，叫道：“阿琪，那两个金卡客人迷上跳棋了，下了一天不肯走，还想向你讨教跳棋的玩法。”
　　接着又低声嘱咐说：“一会儿跟客人下棋，赢钱不要手软，但态度不可不恭敬。他们如果向你讨教下棋的窍要，不能闭口不谈，但也不能真的告诉他，因为各种独门赌技都是我们赌坊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可外传。”
　　不能少赚了钱，也不能得罪人家。这两个客户可真难应付。齐琪琢磨着：幸好我在21世纪已经成年过一回了，如果真是十二岁，这种客服要求也太高了一点。
　　黄泉带着齐琪来到隔了几个门的一个大房间，这正是在齐琪的提议之后重新休整过的金卡会员的雅间。这里布置得十分舒适，家俱齐全，帘幕低垂，房间一角，还有精致的瑞脑销金兽，正袅袅地吐着细细一缕白烟，浸染得一室馨香。
　　房间中央，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随意倚坐在一张湘妃榻上，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右手拈着一颗黄色棋子，缠着粗粗黄金束袖镯子的左手握拳抵住颤巍巍叠了三层肉的圆胖下巴，正在那里沉吟难决。与他对弈的，还有两人。一位是人到中年、身材却没有走形、面貌也堪称英俊的长髯富贾，手执红棋。另一位则是赌场的一名姓李的掌柜，在跳棋推出前，曾在赌坊雇佣的各专业赌棍的试玩中夺冠，对棋类赌戏颇具天赋，在这场对弈中执黑棋。
　　黄泉指着齐琪，对两位富商介绍说：“两位要见的人，我带到了。这位小朋友，就是我徒弟阿琪，这跳棋，便是他做出来的游戏。”虽然齐琪说过跳棋和五子棋都是桃花源老家的游戏，但这也就黄泉和路黑虎知道，为了避免竞争对手釜底抽薪，直接去寻桃花源的各类新奇游戏，他们对外都说新棋戏乃黑虎坊弟子所制。
　　齐琪走上前，对众人拱了拱手，鞠了个躬，朗声说：“见过两位客官。不知两位传召小人，有何吩咐？”
　　胖富商抬起眼皮瞄瞄齐琪，问：“这跳棋以简驭繁，千变万化，怎么是你这么一个黄口小儿能想得出来的呢？”
　　“说到以简驭繁，千变万化，跳棋可不及我们老祖宗的围棋。”齐琪胸有成竹地笑答：“纵横十九线间，黑白子洒落如繁星，那才是真正的变化无穷，只不过是因为太变化无穷了，玩起来耗时太长，曲高和寡，不宜用于赌戏，所以赌坊中不常见而已。围棋这样天底下规则最简单、下起来又最难的棋，都是源自人心淳朴的上古时代，最开始还是小孩儿们玩的游戏，我也是小儿，亦好嬉戏，为何就不能玩出跳棋来？”
　　那长髯富商听了这话，对着胖富商抚掌大笑说：“简员外，此子不凡！”
　　胖富商也嘿嘿一笑：“这我也看出来了啊，木楼主，你就爱高深莫测地说些大家都知道的废话。”一边指指身旁一只雕饰华丽的月芽凳对齐琪说，“小朋友，你坐这，我们四人来一盘。看你这么小，兜里估计也没啥银子，我们陪你玩小注好了，落后一步十两银，如何？”
　　按黑虎坊定的规则，跳棋的赌戏要实现约定每步赌多少银子。胜者的十颗棋子全入对面目标营地后，其余对弈者还需多少步才能全部进营，就要按此例赔给胜者多少银子。
　　齐琪反正已经欠了一千四百两高利贷，还债的时候得还出三千多两银子去，便觉得一步棋十两银子应该不算太多，忙找师傅黄泉借了些筹码来码在一边，再施礼坐下。
　　四人中间的几案上，搁着一只黄铜打造的棋盘，棋盘上是细瓷烧制的棋子。那三人才刚各走了一步，胖富商的第二步正在沉吟中，尚未落子，齐琪此时加入，倒是正好。棋子共有六色，红白黑黄绿蓝。胖富商挑了黄子，长髯富商挑了红子，李掌柜挑了黑子，剩下白绿蓝三色。齐琪在满目土黄色为主的沙州城中住了几日，倒是稀罕起绿色来，所以就挑了绿色的棋子。
　　其余三人都已走过，那么这一步，自然该齐琪走。齐琪把十颗绿子在棋盘一角按四三二一的顺序一行行摆好，然后不假思索地将二排右侧的棋子，越过第一排棋子，往前跳了一步。
　　“小朋友，你第一步为何走得如此之快？”胖富商问。
　　第一步都要问，这玩下去该多麻烦？齐琪心下郁闷，脸上却不敢露出来，而是耐心解答说：“无他，唯手熟尔！我喜欢跳棋，常日夜钻研。跳棋的开局最少有三十多种，有平衡、腰子、双向、上扬、侧攻、三叉、全攻、边斜、正中开、肩冲……总之多得很，随便挑一种玩得熟的开局用一下就是了。”
　　胖富商听他随口就道出十来种开局定式，禁不住心痒，脱口问道：“可有棋谱？我愿千金购之。”
　　齐琪心中暗道：想得美！但也不好得罪客户，只好指指自己脑袋，陪笑说：“小儿顽劣，只记在脑中，从未绘制过棋谱。客官若有意，不如将您自个下过的棋路都命从人绘制下来，详加参研，没准能总结出个简氏棋谱来，岂不是更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