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死就不会死》陆小古

1、1

　　这天，又是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卫如风坐在上海徐汇Starbucks里某个靠墙角的位置，她看了看不远处镜子里迎出来的自己，一身宝蓝色碎花低腰连衣裙，搭配白色休闲短开衫，要多完美就有多完美。
　　按照李欣如的说法就是，这样才能叫女人。
　　不一会儿，放在桌角一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卫如风食指扫过手机屏幕，里面传来一个开朗沙哑的男声，“喂，卫小姐我到了，你现在在哪里啊。”
　　“在你推门进来的左边第三桌。”远远地，卫如风就看见了王平安南。一身黑色阿玛尼西装，佩戴条藏青色领带，年纪大概30岁上下，梳着个板寸头。
　　他弯腰坐下的时候，卫如风都能清楚地看见他左半边脸上那一窝没有进化好的青春痘痘印。
　　卫如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冰拿铁，对王平安南客套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你要喝什么，所以没有帮你点。”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大喜欢喝咖啡的。”王平安南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张餐巾纸，擦了擦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天热而出得一整脸的汗。
　　大概这样看着他擦汗就看了几分钟后，王平去服务台点了块提拉米苏。然后再次回到卫如风面前时，他神情恢复了正常。
　　开始了。她暗想。
　　果然，对方用小勺子挖了口提拉米苏，开始出招，“卫小姐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啊。”
　　“传媒。”
　　“传媒啊，但听你家隔壁邻居阿姨说你现在做的是文职，两个出入好大。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啊。”
　　“七千多点。”
　　“哦。”王平几口吃掉了蛋糕，擦了擦嘴，目光直视卫如风，“其实呢，我是想找个清秀温婉，门当户对的女人。不是觉得卫小姐不适合，只是我觉得卫小姐今天连妆都不化就来见我，实在是太不得体了。”
　　“而且，我虽然一个月攒个六千块，攒得也不算多，但是我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个和我拿差不多工资的人。看卫小姐第一次见面就喜欢约在这么小资的地方，想你平时肯定为人处事也很小资的。我不是拒绝小资，我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还是实惠点好。我希望我的女人呢………扒拉扒拉。”
　　卫如风不停地摇动手中的咖啡棒，眼前是王平安南唾沫飞溅的样子，耳朵里是各种“我希望，”“我要的女人是怎样，怎样”，终于，卫如风将手中的咖啡棒用力一甩，不期然，面前响起了王平惊叫的声音：“卫小姐，你太没礼貌了。怎么好把咖啡棒乱甩，我这件西服是阿玛尼的。”
　　卫如风随手拿起身边的包包，站了起来，将长长的刘海撩至耳边，深吸一口气，用漆黑如玉的眸子俯身着不停用纸巾擦西服念念叨叨的对方，提高八个音度，引得周围人频频朝他们看齐，“王平先生，我想我们不适合。”
　　说完，高跟一踩，仰着头走了出去。
　　留下一脸错愕的王平安南，和他的声音，“呵呵，女朋友闹点脾气，没什么的，你们继续，继续，我去追她”在不到200平方米的店面里回响。
　　卫如风出了店门，立马拦了辆强生坐了上去。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问他，“小姐，你要去哪儿。”
　　卫如风不想这么早回家，可是又想不出去哪里，于是随口道了一句，“随便绕几个圈子好了。”
　　卫如风觉得自己活得很郁闷。从小到大，虽然不是班级里的尖子生，但是也不是差生，一路走上来，始终不溜不灰，考到了个三本大学，四年后，又顺顺利利找到了工作。
　　怎么看，都不觉得自己活得很差。
　　除了感情。
　　卫如风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她的初恋在初中，暗恋在高中，大学仍然是初恋。
　　如果按次数来分的话，明恋加暗恋前后加在一起正正好好2次。如果按性质来分，那么只有初恋林君。
　　林君，提起这个名字，她的心里仍然还是有一点点痛。
　　但是这样的疼痛终止在三周前。
　　三周前，她收到他的喜帖。
　　按照李欣如的思维是，这种EX发给EX的喜帖，摆明了就是赤果果的炫耀。
　　原话如下：
　　“李欣如，借我件礼服，我要去参加婚礼。”
　　“卫如风，你脑子有病啊，你去参加人家婚礼？人家邀请你了么，你去。”
　　“邀请了。”
　　“邀请了你就去？我说，一个女人最不理智的，就是去参加前男友的婚礼，你想人家两个在台上又是表白又是山盟海誓的，你心里不难受？”
　　“我难受啊。”
　　“难受你还去。”
　　“允许小三和前任一起结婚，就不允许我这个原配去参加他们婚礼？”
　　“你不是正常人。”
　　卫如风确实不是常人。
　　她那天极度过分得打扮了下自己，然后踩着双十公分高的高跟，身穿明黄色小礼服裙，十分高调地出现在了初恋的婚礼上。
　　在气场和容貌上，她风光地超越了那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新娘。
　　然而，惟独当新娘咧着嘴，对她说：“如风，我也祝你早点找到男朋友。”这句话时，她分明感觉到了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最后被抽皮抽得惨不忍睹，一刀致命。
　　事后，李欣如说，你这叫作自作孽。
　　从那天起，她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找个多金、帅气、比林君好一百倍的男人，于是她开始了频繁相亲。
　　但是，现实是骨感的。
　　前后三周加在一起一共相亲了六个男人，每一个男人不是极品就是奇葩中的战斗机，逼得人简直无法直视。
　　卫如风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配合她的哀叹，前座靠背后的迷你电视机也跟着传来淡淡忧伤的音乐曲，几秒后：接下来是穿越代理公司的广告时间------------
　　“大家好，我是主持人晓君，今天我们有请到了李博士。想听听他关于穿越旅游的事情。”
　　“大家好，其实穿越这件事情在我们21世纪已经十分流行了。所以我们公司在今年推出了一个关于穿越旅游的活动，和其它公司穿越项目比起来，我们公司的优点在于，我们探索的领域更广，广至中华上下五千年，甚至可以追溯到我们中国第一个朝代夏朝。而且，我们除了这项项目之外，我们公司还推出一项特别项目。”
　　“哦？不知道是什么特别的项目呢。”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内部最近研究了一项反穿越的实验。”
　　“反穿越？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反穿越就是反向穿越。我们可以让古代人穿越到现代。只是这项工程只提供给VIP客户。价格比较昂贵。”
　　卫如风听到这里的时候，连眼皮也不抬，立马开口说道：“司机，转弯，去穿越代理公司。”
　　半小时后。
　　卫如风抬头看着面前这条小弄堂。
　　老式的老公房耸立在两侧，其中不乏有几个正在倒痰盂罐的中年大妈。还有几个边叫卖麻油馓子边随地吐痰的老头。
　　卫如风猛提上一口气，死死憋着，快步如飞迅速穿过这条小路，直走五十米，左转，上楼。
　　清脆的门铃声响了三遍后，一个二十岁出头点的男人开了门。
　　“谁啊。”他穿着件白色笑脸宽松T-shirt，蓝格子沙滩裤，醒目的奶茶色短发，一手握着把牙刷，满嘴泡沫，睡眼惺忪的样子看着来人。
　　几秒后，待男人看清楚来人后，惊讶得牙刷掉地，倒退三步，双手抱胸，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卫如风？！你劫色？”
　　卫如风嘴角抽了抽，“冯子霖，你脑子有病？日上三竿，我截你色？”说完这句话后，卫如风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什么叫劫他色，他哪里有色可以让她劫？！
　　卫如风，冯子霖，当年星月小学两个响彻江湖的名字。
　　卫如风，打架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冯子霖，娘炮第一，没人敢认第二。
　　就是那么两个完全气场相反的人，从开学第一天起，就被分到了一起做同桌。而且这一座还座了整整十二年。
　　这冯子霖就像块撵不走的狗皮膏药，与她的生命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可以说，她23岁前半段人生里，冯子霖占据了整整一大半。
　　甚至连当年初二第一次来大姨妈的时候，冯子霖都紧紧坐在她身边。
　　那天放学她感觉一阵肚子痛，只觉得下身有股热气直往外冲，当她着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只见冯子霖很有义气地从书包里掏出个碎花小布袋，回头轻轻对她说了句震撼她整个人生的话：“卫如风，我有卫生巾，你要吗？”
　　“……”
　　卫如风头痛地揉了揉自己莫名其妙突出的太阳穴，“冯子霖，你怎么会在这。”
　　“这素我家，我为素么不在这。”满嘴塞满泡沫的冯子霖，一张嘴，立马喷了卫如风一身。
　　卫如风咽了下口水，抬头，微笑着看向他。
　　冯子霖皱了下眉，淡定地张嘴再次喷了她一身，“卧去刷牙，你随意。左边房间衣柜里有连衣裙，你应该穿得下。”
　　说完闪人。
　　吸气，吸气，再深吸一口气。
　　卫如风从包里掏出张纸巾，擦了擦泡沫，然后左拐走进房间，打开衣柜。
　　她再次被亮瞎。
　　她没想到，冯子霖可以变态到这种地步。一柜子的衣柜，里面至少有十二件连衣裙。而且每一件，都是淡淡的粉色、白色……
　　卫如风无语地从十二件里面选了件白色素花裙换上，这衣服宛如是给她量身定做，大小十分合适。
　　她不由推测，这是冯子霖初中时候买的裙子。
　　那时候，卫如风身高168，冯子霖172。但冯子霖却比卫如风轻了整整十斤。
　　房间外传来声响，冯子霖刷好牙回来，见到卫如风一怔。接着皱了皱眉，卫如风发现他很喜欢皱眉，“卫如风，你怎么还是一点都不像女人？”
　　卫如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说自己平胸。
　　直直甩给他一个大白眼：“我问你，穿越代理公司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叔叔开的。”冯子霖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你是来找我叔叔的啊。跟我来，他在阁楼上。”
　　冯子霖的家是最老式的公房，走起路来都有点颤颤巍巍的感觉，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巨响，就会惹来楼下几户人家的叫骂。
　　冯子霖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说：“没关系的，以前叔叔在这里做实验的时候，没被少骂过。”
　　冯子霖带着卫如风上了阁楼，不大不小的阁楼房间里，放满了牛奶、方便面等各种生活用品，靠窗的地方，则摆放着一扇插着各种插头的奇怪的门，堵塞了所有阳光，使得阁楼显得昏暗不已。
　　而那些插头的源头，是几台白色仪器，仪器前，一个身穿白色大褂的秃头眼镜中年男正聚精会神地敲打着键盘。
　　“叔叔。”冯子霖上前喊了一声，秃头男人回过头来，看见了并排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冯子霖拿起一瓶牛奶，戳开，指了指身旁的卫如风说，“这是卫如风。”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卫如风一眼，点点头说，“不错不错。身材匀称，屁股够大，好生养。”
　　冯子霖尴尬地瞥了一眼卫如风，“叔叔，你在说什么啊。她是来找你的。”
　　“哦？”男人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镜框后闪出一丝锐利的光芒，“卫小姐，你好，我是穿越代理公司的冯唐。有什么可以为你服务的吗？”
　　卫如风也开门见山，直接说道：“我要穿越。”
　　“这个没问题，你是要短途旅游还是长途旅游？我们可以为你定制游玩路线。”
　　“不。”卫如风从包里掏出皮夹，从里面取出张白金卡，两指一夹，递到冯叔叔面前，“我要重金买男人。”
　　“噗。”话音刚落，冯子霖一口牛奶喷出，直直得盯着卫如风，“卫如风，我誓死不从。”
　　刹那间，世界安静了。
　　几秒后，冯唐发出一阵爆笑。
　　卫如风黑着脸看向冯子霖，“我要买的不是你。”
　　冯子霖一时语塞，指着卫如风，“你要买我叔叔？卫如风，你劫我色也就算了，现在你还要染指我叔叔？你还是不是人？”
　　话音刚落，冯唐再次爆笑。
　　而卫如风则捂着脸觉得，有些事情真的必须要解释清楚。
　　譬如多年前，那时候还是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为家离学校远，所以不得不选择住宿。
　　有天晚上，好像还是夏天的时候，卫如风剪了一头短发，和同学中午打完网球回来，打算去冲个冷水澡，因为实在太热，又走得匆忙，她忘记带眼镜，就直接抱着毛巾和衣服往澡堂里冲。
　　他们那时候，男女澡堂只隔了一扇门，500多度近视的卫如风，在一大片模模糊糊中就阴差阳错地进了男澡堂。
　　空无一人的澡堂里，就只听见中间那块区域有哗啦啦的水声。
　　喜欢凑热闹的卫如风果断选择了跑到有人的地方。
　　两人隔着一块玻璃板洗了老半天，卫如风突然发现自己洗发露用完了，于是伸手拍了拍隔壁那人的肩膀，“同学，能不能借我下洗发露？”
　　“诺。”
　　高出半个头的冯子霖在与卫如风坦诚相见对视五秒后，“哐当一记”，他手中的洗发露裂了一地，冯子霖那厮满脸涨得通红，连忙捂住自己的下身，朝着天花板狠狠喊了一句：“劫色啊！”
　　那一声可谓，喊得惊天动地，鬼哭神嚎。
　　原本正在睡午觉的宿管阿姨，立马惊醒，拿着马桶塞子，一路杀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冯子霖一手捂着重要部位，一手指着卫如风，“呜呜呜，老师，色狼。”
　　宿管阿姨在那一刻，终于回过神来。
　　一塞子pia过去，甩在了冯子霖身上，痛得冯子霖哇哇直接。
　　而这件事的结果就是，两人被罚写了两份检讨，张贴在学校主要布告栏里。
　　至此，祸害遗千年。
　　卫如风深深觉得，认识冯子霖是她这辈子倒了八辈子的霉。
　　冯唐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他取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看向卫如风，语气陈恳，“卫小姐，不好意思，那么多年，子霖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
　　“那么。”卫如风闻言顺势而爬，“可以优惠点么？”
　　“八折。时空任选，你是子霖同学，可以多送你一次机会。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第一次没带回你想要的人的话……”冯唐倒也是个爽快人，他按了下电脑键盘，跳出一个对话框，“卫小姐，想要先去哪。唐宋元明清？那里的男人质量还不错……”
　　那样还算不错？宋明，战火纷飞。元朝一帮蛮子，唐朝一群胖子。清朝一群辫子男。
　　卫如风连连摇头，“能不能再去远点的时空？譬如西晋？”
　　西晋美男子比例高，大环境安康，网上曾有人说那年代高富帅随街一捞一大把。
　　“可以啊。只是西晋环境生存条件比较差。”
　　“OK。我回去准备下。”卫如风忍痛看了一眼自己这几年的积蓄，随后深吸一口气将那张金卡放在冯唐桌上，皮笑肉不笑，“密码03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