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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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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龙隐镇本是个极其僻远的小镇子,鲜少有外界人知晓。
偏偏这几日不知是转了哪路的风水,突然的就来了许多陌生人。
刚开始那带着众多商队仆人的富甲商人乾元浩浩荡荡时,大家还不以为意,不曾想千奇百怪的人物越聚越多——有光着膀子的花和尚,花了半边脸的刀客;也有白衣蹁跹的贵公子,满身正气的冷大侠;更有闻名天下的玲珑坊,各色绝美的女子笑声如铃,舞姿若蝶,看花了龙隐镇所有乡下汉子的眼。
这一时间,整个龙隐镇都沸了的开水炸开了锅,来来往往各路人影络绎不绝。
佐之扬坐在掌柜台边懒洋洋的翻着账本,他的“有朋自来”酒楼是龙隐镇最大的馆子,这几日接二连三的来人就不看见消停过,进账自然是不少。
只可惜那些人闹事的本事也不小,砸桌子摔椅子,又赔了不少。
这样算一来二去,与往日的得失,却是相差不了多少了。
略微叹了口气,若是与平日的进账无异,佐之扬当然是希望镇里能安生点,省得每日提心吊胆的,减寿。
其实早些年佐之扬在外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五湖四海朋友都结交不少,甚至和当初的武林盟主喝过酒。只现在人老了,厌倦了,才隐居到这么个小地方,等着养老送终。眼看着现在的这些小辈嚣张狂傲,也会和自己那个时代的人作比较。
“X的,你是想打架么?”
正想着过去,耳边突兀炸开了男子粗俗的叫骂,之后是一系列桌椅碰撞翻倒在地的杂音。佐之扬不禁为自己那上好的檀香木桌椅哀叹一把,投过视线——又是昨日的那两个人:尤阿龙与拓切。
该怎么说?还真是年少气盛的一群人,目中无人又爱惹是生非。
眼见尤阿龙一张浑圆的脸气得通红,眼睛瞪得铜铃般大,肥壮的高大身躯往那儿一放,青筋根根突起,真和寺庙里供着的金刚没啥两样。
看这架势,显然之前那些桌椅就是他打翻的。
另一厢拓切自顾坐在自己的那张桌边无动于衷,只脸上那嘲讽的笑比任何言语都能激怒人,周围则是看戏人的哄笑叫骂。
“上啊,尤阿龙!打死拓切那个X娘养的!”有人这样笑骂。立刻就有人接腔“得了吧,那个大傻个?拓小子一只手就能治得了他。”
“去你娘的,咱就来赌一把敢不敢?”
“妈的,老子杀人放火什么没干过?赌就赌,绝对是拓小子赢!”
……
随着起哄叫骂逐渐高涨,尤阿龙与拓切也一触即发,佐之扬目不转睛,盯着尤阿龙与拓切的所在地。那两个人,一个是虚空老人的入室弟子,一个是“邪道”扬不斩的传人,都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人物,这些天已经对战数次,这一回,不知道又是个什么结果。
那些平常的顾客早被吓跑,钱也忘记了给。佐之扬到没心思追,反正已经做好赔钱的准备,他有些懒洋洋的看着,然后,就听到个平缓温润的声音淡淡从耳边飘过——“老板,来一壶茶。”
那声音太过安逸泰然了,当时就让佐之扬一愣。
他想着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时候居然还想着要喝茶,转身,就对上双瞳色极深的眼瞳,极深好似暗夜的眸子,却又似乎淡淡泛着光,通透而干净。
他看着那双眼,几乎是被怔住了,而这事情已经很少发生在佐之扬身上。
他定了定神,眨巴眨巴眼睛,视线里终于映入这个人完整的模样——是清俊挺拔的青年,一头和眼瞳很是相称的黑发,泼墨般直垂腰际。白衣,边角上绣着细腻云纹,骨节修长的指尖握一把青鞘的长剑。
“老板,来一壶茶。”
眼见佐之扬不回答,那青年又讲了一遍,显然对身后的嘈杂视若无睹。
“这……小兄弟,你没看见我家酒楼正有人闹事么?”佐之扬明显是来兴趣了,他指了指那群乱斗的粗野汉子们,暗示性的挤了挤眼睛。
青年先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盯着佐之扬挤眉弄眼的好一会儿,在对方坚持不懈的小动作下困惑地蹙了蹙眉,转身看了一眼身后,复回头继续看佐之扬,又是半响才问“你是说,他们不吵了,你就给我茶水么?”
“……诶?”
没料到这青年得出这么个结论,佐之扬本只是想知道这青年为何能如此淡定,当下又好笑又不可思议,他刚想调侃几句,那青年却转了身,手中青鞘长剑寒光刺目,再回神,人竟然已经身处在闹事中心。
“好轻功!”佐之扬当下赞叹出声。
而后,佐之扬压根来不及再回味那鬼魅般的轻功,又被青年瞬间散发出的锐利杀气给骇到,那森森的寒意纯粹,像极北之地千年不化的冰,漫天盖地全无温度的雪,突然就爆炸开来。
佐之扬长大了嘴。
他望着青年毫不拖泥带水的凌厉剑招,望着桌椅门窗被剑气划到的狭长痕迹,望着青年闪身时,不经意瞄到的,青年人用来束发的墨玉。
那是极少见的品种,在玉石中也能称得上是珍品。
——墨玉的发簪,青鞘的长剑,雪白的衣衫,约莫二十的不大年纪,将这些联系起来,佐之扬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即使在龙隐镇,也有许多人听说过的人名
东海青之岛,怀沫。
青年这时候早已经解决了所有的人,靑峭的身形独立在整个大厅的中央,就像他手中那把剑,锐利锋芒。
佐之扬还是呆呆的,他依旧很难相信,那种纯粹又浓稠的杀气,是这个看来单薄甚至可以说有些文弱的清俊青年散发而出的。
他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原先的戏谑早就不见了,他想看来江湖上的传言也不是全都不可信的,只是,居然连怀沫都到了这里,龙隐镇,确实是不太平了。
“老板,现在能给我一壶茶了么?”
在佐之扬愣神的当口,青年已经走了过来,在最近的桌边坐下。
佐之扬一惊回神,忙亲自提了茶——小厮在刚刚的混乱中已经跑了。送过去,迟疑了一下,终究问出了口“请问,你就是那个怀沫么?”
“如果你是说东海青之岛的怀沫,那就是我了。”低头喝着茶,青年显然没有看上去那般的难相处,音质确实是带了些冰凉的质地,语气却并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
佐之扬思索着,倒也没刚刚那么紧张,他瞥一眼青年放在桌侧的剑,比一般的稍长,略宽,青色的精巧剑鞘,挂着绑有暖玉的剑穗。
如果传言没有出错,这把剑正是兵器谱上能进前十的名剑——碧落。
“我能够看看这把剑么?”
怀沫抬头看了眼佐之扬,很随意的把剑推过去,接着偏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喝茶。
佐之扬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伸手拿过剑,拔出。那是极漂亮的剑身,雕刻着细腻的水纹图案,拿久后,会觉得有丝丝的暖流透过手掌传入周身。
“真神奇……”佐之扬忍不住的惊叹。
在世上仅有的五把水纹剑中,碧落是其中最神秘的一把。
它作为世界第一的铸剑师楚唯剑最后之作品,天生带有煞气杀意却完全没有金属的冷意,拿在手中久了,甚至会透出丝丝的暖意。
有人说,那是被血温润后才有的热度,碧落的出世,是以血祭剑的代价换来的。
暗暗把视线再次投向怀沫,大开的窗户阳光肆无忌惮的涌入,明明是暖阳,那金灿灿的色调到了青年周身,不是别人那种柔和了线条的暖人,倒像是雪后初晴的天,带着一股子干净透彻淬了冰的凉意,不刺骨,而是分外清透。
佐之扬就想,大抵也就只有这样气质的人,才配拥有这样的剑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的把剑重新放回了原处。
怀沫淡淡瞥了一眼,空着的左手很自然的搭在了剑鞘上。
佐之扬没在意这样的小细节,他这时候激荡的心情早就平复下来,瞧着这个青年分外耐看干净的侧颜,自觉有些没趣,抓了抓脑袋,转身去收拾那些被打残了正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破坏分子去了。
没走几步,袖子被人扯住了。
他回头看,怀沫正仰着脸看他“老板,你这里给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