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国》高纾悦

1、一

　　晨曦初露，年仅四岁的小傲然逍敲开了祖父傲然吟苍的房间，他轻手轻脚地脱掉鞋子、外衣里衣，披散开头发，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等待祖父的检查。傲然吟苍看着眼前这个板着小脸懂事乖巧的孩子，却没有一丝欣慰，他同以往一样仔仔细细地将孩子从头到脚查看一遍，连发丝、指甲、皮肤的毛孔都不放过。
　　良久，寂静的房间一声长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颓然坐下，眉头紧蹙，双手微微颤抖，“难道是天要亡我傲然龙族？”他实难接受，这被全族寄予厚望的孩子竟然只是个凡人，四年过去，他自欺欺人的孩子还小的借口已经说服不了任何人。
　　小傲然逍安静地穿好衣服鞋子，不敢有丝毫响动，自记事起，他每个月都要有一次这样的检查，祖父希望看到自己有怎样的变化，他是知晓的，他每天都会留意身上有没有多出尾巴，犄角，哪怕是鳞片。可让他失望的是，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岁小孩儿，没有成为小龙人的潜质。
　　看了一眼满脸沧桑的祖父，那平日里威严的族长此刻不过是个已经绝望的白发老人。傲然逍悄悄退了出来，关好了房门。他想成为小龙人，做梦都想成为一个霸气侧漏的龙人，可每天的刻苦修炼，吐纳灵气，持续挥刀，锻体练魄，都无法改变他天生稀薄的龙族血脉。作为龙族后代傲然族的子孙，他全身上下竟无一处龙族的特征，这简直就是家族的耻辱，而作为慕氏所生的傲然族子孙，他的平凡更是不可思议。他常常会梦到自己长了一条威风凛凛的龙尾，或者一对霸气十足的龙角，能把自己笑得醒过来。
　　傲然逍次月再次去祖父的冷寒宫时，被守卫拦了下来，他虽然还小，但也意识到祖父放弃了他，那样的检查再也没有了。傲然逍回到自己的别院，照常修炼，再也没见到祖父的身影。那些专门为他准备的灵果、灵肉也换成了普通的吃食，别院中的仆役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越来越少，最后只留了一个送饭的瘸腿老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五岁的小傲然逍终是受不住这天差地别的待遇，蒙着被子哭了一宿，第二天清晨就背着小包裹出门了。他走到冷寒宫门口跪下磕了头，高声道了声“祖父，逍儿走了”，便站起来朝着傲然龙堡大门走去。
　　半路上，傲然逍意外碰到了外出归来的二叔，傲然吟苍的次子傲然昊天。
　　“逍儿，你背着包裹去哪儿啊？”
　　傲然逍低低地说道：“二叔，我想出去历练。”
　　傲然昊天暗暗叹气，他这个小侄子本应是天之骄子，如今却是人人敬而远之。这么小的孩子父母不管不问，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压力。父亲和长老们之前那么不遗余力地培养，如今却全都避而不见。傲然昊天的资质并不出众，在家族中也无甚话语权，只能尽自己所能让这个孩子一生平安顺遂了。
　　傲然昊天摸了摸傲然逍严肃的小脸道：“那你莫走太远，早日回来，若一月还未归，二叔就派人去抓你了。逍儿，你且记得，你永远都是傲然族的子孙。”
　　傲然逍点点头，小拳头紧紧捏着。傲然昊天又检查了他的小包裹，命人又拿了不少肉干、点心放进去，把随身的银两都给了他，才摆手让傲然逍离开。傲然逍转身迈着小短腿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傲然昊天不禁微笑摇头。
　　傲然逍沿途无视花鸟鱼虫，更无视探头缩脑的人，很快就出了傲然龙堡的大门。
　　傲然龙堡就建在灵山山脚下，是灵气稀薄的灵界中最好的修炼所在。灵界很多家族觊觎灵山，只是忌惮傲然龙堡的实力，不敢轻易招惹。灵山常年云雾缭绕，宛若人间仙境，只是想要登上灵山，却难之又难。大多数人转悠数天，出得灵山便人事不知，还有人再也未能出来，如此这般，便几乎再没人敢登山。
　　传说灵山山顶有令人脱胎换骨的“灵力果”，那果子七彩颜色，灵气浓郁，有人说如今灵界第一人傲然吟苍当初就是找到了一枚灵力果，才有如今这样的修行，若不是天界大门关闭，他一定会飞升天界。就为了这个传说，灵山总有不顾生死来冒险之人，这年仅五岁的小傲然逍，此番出门也是为此而来。
　　傲然逍小胳膊短腿，看着遍山的荆棘、凸起的山石，却丝毫不曾犹豫，挽了挽袖子就攀住山石往上爬。这灵山很是陡峭，直上直下，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掉落。傲然逍的小手用力抓住山石，哪怕刺破手掌也不敢放松，荆棘、树枝不时扎在身上脸上，他也不敢去拨。感觉已过去大半日，傲然逍稍停仰望，汗水挡住视线，眼前只有雾蒙蒙的一片，无穷无尽。他的衣服上血迹斑斑，双手双脚更是血肉模糊，但他不敢停，不敢睡，只能靠着毅力机械地向上爬。也不晓得爬了多久，他右手抓到的那块儿石头有些松动，还开始自动旋转，他慌忙撤回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跌进了一处厚厚的草丛，又累又困之下，他竟晕了过去。
　　“咦，小哥哥！”恍惚中脆甜的声音传入耳中，眼前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看起来只有两岁的穿着七彩肚兜的小男孩儿。
　　本来已经脱力的傲然逍，心中一阵欣喜，他应该是登上了传说中的灵山山顶了。
　　他抹了把脸，摇摇晃晃站起来，视线扫过一株株草木，果子倒是不少，但传说中七彩的果子却是未见一颗。不过灵力果乃是世间罕见的珍宝，自然不会让人轻易获得。傲然逍朝着远处的各种认识不认识的树一株一株找过去，内心激动又忐忑。然而旁边那看起来只有两岁的小豆丁却体会不到他的心情，一边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一边嘴里不停地叨叨叨。
　　“小哥哥，你在找什么？你喜欢吃什么果子，我去给你摘，我还会爬树呐。”
　　“那颗绿色的不能吃，可酸了，你要想吃，就得等它变黄色了。”
　　别小看那双小短腿，捯饬起来倒也不慢，任凭傲然逍走多快，他都能跟得上，一边跑一边喘气，“小哥哥，呼呼，小哥哥，你还没找到喜欢吃的吗？”
　　灵山山顶并不算广阔，傲然逍很快就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担心自己看漏了，他又仔仔细细找了一遍。他的心情从惊喜激动到失望颓丧，到最后是真的放弃了。他觉得这所谓的灵力果真的只是传说而已吧，否则那么倾力培养自己的祖父早就想办法给他找了，以祖父的能力，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
　　傲然逍垂头丧气地坐到地上，低着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他的母亲慕佳淼留在慕氏，从不过问他的事，父亲离家出走，他从未见过一面，曾经对他给予厚望的祖父，如今也再不想见他。他虽然一直像个小大人，但到底是个孩子，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了这里，却一无所获，忍不住要掉眼泪，但瞥到旁边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孩子，又赶紧把眼泪给憋回去了。
　　“小哥哥，你怎么哭了？”那孩子眨巴着大眼睛，凑到他的跟前问。
　　“我没有哭，我就是太累了。对了，你是怎么上来的？”傲然逍看着眼前干干净净、像个小瓷娃娃似的孩子，不禁好奇。
　　“我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呀，都没有人陪我。”那孩子撇撇嘴，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傲然逍看着他七彩的小肚兜，可能是一直想着七彩的果子，他怎么觉得这孩子像是果子长了胳膊腿呢。
　　“你有没有见过一种七彩的果子啊？”
　　孩子懵懵懂懂的，咬着手指头道：“七彩的果子？”
　　“是啊，就是这样的。”傲然逍拍拍孩子的小肚子。
　　小男孩儿一听吓得摔了个屁股蹲儿，摇着小手道：“我不是果子，我不能吃的。”
　　傲然逍噗嗤一下笑了，他长到这么大，好像还从未这样笑过。他从小就被当成下一任傲然龙堡堡主培养，没有同龄的孩子和他作伴，每天都是在祖父的教导下修炼，偶尔休息的时候也是被祖父灌输如何振兴家族，如何像他们的先祖傲然燚那般强大。
　　“哥哥，我去给你摘好吃的果子，你别吃我啊。”一边说着，那孩子就捯饬着小短腿逃跑了。
　　傲然逍以为他被自己吓坏了，估计不会回来了，谁知道过了一会儿，那孩子又用肚兜兜着七颗果子来找他，一种颜色一颗。
　　他一本正经地道：“哥哥，你吃吧，你看，这不就是七彩的果子嘛。”
　　傲然逍拿过果子，忍不住摸了摸那孩子的小脸蛋儿。孩子吓得睁大眼睛，却又不敢乱动。
　　“我叫傲然逍，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傲然逍咬了一口绿色的果子，果真是酸的。
　　孩子看着傲然逍酸得撇嘴，忍不住笑得眯起了眼睛，露出几颗小白牙：“我没有名字啊，名字是什么？”
　　“就是别人对你的称呼啊，一提到傲然逍，大家都知道是我，那别人怎么叫你呢？”
　　孩子眨巴着眼睛，想不出来。
　　“你是不是没有名字啊，这样吧，我给你起个名字。”傲然逍这个只有四岁的孩子，并不觉得在灵山山顶遇到一个两岁的孩子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儿，也不觉得两岁的孩子没有名字不合常理，他只是觉得平生遇到了第一个小伙伴，心情很好。
　　傲然逍是这个孩子遇到的第一个人，还是个很好看的小哥哥，自然什么都听哥哥的。
　　他拍着手说道：“好啊好啊，谢谢哥哥。”
　　傲然逍托着下巴想了半天，见对面小孩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小声说道：“这样吧，我是在灵山碰到你的，你就叫山灵吧，好不好？”说这话的时候，傲然逍很是心虚，起名字可是件大事儿啊，这要叫一辈子的，他的名字是家族长老们一起商量多日才定下来的，他这一会儿的功夫就给人起个名字，太草率了。
　　谁知道那小孩儿很开心，蹦蹦跳跳地拍手道：“好啊好啊，我叫山灵，我有名字啦。”
　　傲然逍尴尬地笑了笑，问道：“你觉得好听吗？如果你不喜欢……”他想回头问问二叔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好名字。
　　山灵很是给面子地道：“好听好听！谢谢小哥哥。”
　　傲然逍又觉得自己很厉害，竟然这么短的时间里给一个孩子起了名字。
　　傲然逍拿了颗红色的果子递给山灵，“来，你吃这个，看起来很甜。”
　　山灵又摇头又摆手地道：“不好吃不好吃，果子不好吃。”
　　傲然逍想起来自己的包裹里有点心和肉干，放在地上一层层打开，这包裹还比较结实，爬山的时候没有磨破。
　　山灵眼睛亮晶晶地，拿起来一块肉干，问道：“哥哥，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肉干，你尝尝好不好吃。”
　　这一下可不得了，山灵嗷呜嗷呜像个小兽似的，眼见着肉干一点点变少，见了底。傲然逍嘴巴张得老大，完全被山灵的吃相给吓到了，拿了三天的干粮，山灵一口气吃了一大半。
　　山灵吃完拍拍小肚子，还挺不好意思的假笑两声，把糕点递给傲然逍：“哥哥，你吃吧，这个你吃。”
　　看来他还是个肉食动物，自己不爱吃糕点、果子，倒舍得给傲然逍了。
　　吃得开心的山灵格外兴奋，拉着傲然逍的手，带他去看自己睡觉的地方，那竟是一块中空的巨型石，仿佛是专门为山灵做的住所，从外面钻进去之后，里面有一块像是小石门一样的石头，可以用来堵上洞口，严丝合缝。
　　里面的空间还算宽敞，容纳两个孩子绰绰有余。那处所谓的床铺着厚厚软软的草，傲然逍躺上去试了试，非常舒服。还有一块儿像是野兽的皮毛做的小被子，摸起来柔软厚实。
　　山灵也爬过去，枕着小胳膊说道：“哥哥，你睡吧，可暖和了。”
　　傲然逍或许是太累了，也或者是这里太舒服了，他把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之后沉沉地睡了过去，暂时不再想龙尾、龙角、龙鳞。
　　此时，一道绿色曼妙的身影就站在山灵的“小屋”外，轻轻叹道：“唉，这孩子果真有了小伙伴就开心许多，能登上山顶不受傲然燚所设阵法限制，必然还是傲然族的后人，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