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倾大兴》苏点点书

120、第120章 萧煜却

　　萧煜却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这个话题，目光落在她胸前，轻声问道：“清儿，你还记得…… 我送你的那枚玉佩吗？”

　　林清晏一怔，连忙从衣襟里取出那枚温润的玉佩。

　　玉质剔透，触手生温，上面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细腻。

　　她攥着玉佩，轻声道：“煜，是这个吗？自你送我那日起，我便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过。”

　　起初，她是想着这玉佩或许能在危难时派上用场，可日子久了，竟成了习惯，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再也割舍不下。

　　萧煜看着那枚玉佩，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郑重：“原来…… 你一直带着它。清儿，这玉佩，是我萧家的传家之宝，也是…… 萧家女主人的象征。”

　　“轰” 的一声，林清晏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握着那枚玉佩，指尖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清儿，别哭……” 萧煜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声音愈发微弱，“你的泪水…… 让我心痛……”

　　“萧煜你这个大傻瓜！” 林清晏再也忍不住，失声哽咽，“我到底…… 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 这般倾尽所有？”

　　萧煜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气息却渐渐微弱下去，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会熄灭：“值不值…… 不是你说了算…… 只是我…… 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往后，不能再护着你了…… 清儿，你要…… 多珍重……”

　　“煜！” 林清晏猛地攥紧他的手，哭声骤然拔高，凄厉得让人心碎。

　　萧煜费力地抬了抬手指，想要拭去她的泪，却终究无力地垂落。

　　他望着屋顶的梁木，眼神渐渐飘远，像是看到了极远的地方，细声呢喃：“清儿…… 你说过，人死了，会去天堂…… 那个地方，应该很美吧…… 不知道…… 人有没有来生……”

　　林清晏止住哭声，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声音沙哑得厉害：“傻瓜…… 天堂是我瞎编的…… 至于来生……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望着他渐渐涣散的眼神，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楚，轻声道：“我从前…… 从不信鬼神之说，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老天为何要把我送到这个时代…… 煜，你能明白吗？我……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 另一个时空，或者说我是个千年之后的人。”

　　萧煜的眼神，竟骤然亮了一瞬，他望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了然的温柔：“原来…… 清儿真是上天…… 送来的人……” 他气息微弱，却依旧执着地问道，“清儿…… 你在那边…… 还有亲人吗？能…… 能同我说说…… 那个世界的事吗？”

　　林清晏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将自己如何救人、如何意外穿越、如何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挣扎求生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她说起二十一世纪的车水马夜，说起高楼大厦，说起她的警察生涯……

　　萧煜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向往，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清儿的世界…… 真好…… 想不到，你竟是为了救人…… 才来到这里。清儿…… 不管在哪个世界，你都是这般…… 坚强，这般勇敢，这般善良…… 能遇见你…… 我萧煜…… 不枉此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你来到这里…… 那边的家人…… 怕是不知晓吧？他们…… 定是很牵挂你，很伤心吧？”

　　林清晏的鼻尖一酸，泪水又涌了上来：“煜，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我在那边，是个人民警察，救人…… 是我的职责。”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至于我的爸爸和哥哥…… 他们或许会伤心吧…… 可他们…… 也不是我的至亲。我在那边，也是个孤儿，十岁那年，才被养母从孤儿院接走…… 我的亲生父母…… 我从未见过。”

　　萧煜望着她，眼中的疼惜，浓得化不开。他费力地张了张嘴，轻声问道：“那…… 你的工作…… 该如何理解？”

　　“就是你们这里的公门之人，大抵…… 和你们这里的捕头有些相像吧。” 林清晏轻声道，“我所在的单位，是维护社会治安的执法机构，惩恶扬善，保护百姓……”

　　萧煜缓缓闭上眼睛，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目光望着床顶的方向，低声呢喃，像是在同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语：“人…… 或许真的有来生吧…… 清儿…… 如果来生，我们再相遇…… 你还会记得我吗？”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语气笃定而温柔：“我一定会记得你…… 因为…… 爱，也会有来生的吧……”

　　林清晏望着他苍白的面容，望着他眼中渐渐黯淡的光，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煜…… 如果爱真的有来生…… 下一世，我定早早明白你的心意……”

　　萧煜的眼睛，倏然睁开，望着她，眸子里闪过最后一丝光亮。

　　他的嘴角，漾开一抹释然的笑，轻声问道：“清儿…… 我相信，爱有来生…… 你愿意…… 把来生，许给我吗？”

　　林清晏的泪，汹涌而出。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清晰：“煜…… 如果来生，我们真的能再相遇…… 清儿…… 愿意把来生，许诺给你。”

　　“好…… 好……” 萧煜的嘴角，凝着一抹满足的笑，像是了却了此生最大的心愿。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缱绻的温柔，“那么…… 清儿…… 我们…… 约定好了…… 我先去…… 另一个世界…… 等你……”

　　话音落，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垂落，那双望着她的眸子，缓缓阖上，再也没有睁开。

　　“煜！” 林清晏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唤着他的名字，指尖探上他的鼻息，那微弱的温热，早已消散殆尽。巨大的悲恸瞬间将她淹没，她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煜 ——！萧煜 ——！”

　　哭喊声撕心裂肺，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夜景珩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望见床前恸哭的女子，望见床上已然无声的人，心头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轻轻将林清晏揽入怀中，声音里满是疼惜，低唤道：“清儿……”

　　林清晏靠在他的怀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她抬起泪眼，望着夜景珩，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字：“景珩…… 萧兄他…… 他……”

　　话未说完，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栽倒在他的怀中。

　　风，依旧卷着残叶，掠过廊下的铜铃，叮铃作响，像是一曲无声的挽歌，在这寂静的院落里，久久回荡。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柔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林清晏混沌的意识才渐渐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厉害，只看到头顶雕花的床梁，熟悉又陌生——这是她和夜景珩的卧房。

　　“清儿？你醒了？”

　　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难掩的欣喜与关切。

　　林清晏缓缓转动眼珠，才看清床边坐着的夜景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茬，往日一丝不苟的衣袍也有些褶皱，显然是守了她许久。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回脑海——萧煜苍白的面容、气若游丝的约定、垂落的枯手，还有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林清晏的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蹙紧眉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萧兄……萧兄他……”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发疼，泪水却越流越凶，“他走了……我没能留住他……”

　　夜景珩见状，立刻俯身靠近，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顺着脊背的弧度缓缓摩挲，带着安抚的力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殿内的夜涎香燃得正烈，暖烟袅袅缠上雕花梁柱，却驱不散半分浸骨的寒意。

　　忽然，锦被轻颤，林清晏猛地偏过头，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溅在素色衾褥上，开成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她本就苍白的脸霎时褪尽血色，身子软软一歪，再次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气息微弱得仿佛一缕游丝，勉强撑着涣散的目光看向身侧的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景珩…… 清儿怕是…… 也要离你而去了…… 不能再陪你了……”

　　夜景珩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向来沉稳的帝王，此刻双肩竟抑制不住地发抖。
　　一滴滚烫的泪，自他眼角滑落，砸在林清晏的鬓发间，他哑着嗓子，字字泣血：“不，清儿，不许胡说！你要是去了，我就随你而去！”

　　林清晏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床前跪着的几个孩子 —— 太子夜宸祺垂首拭泪，夜沐瑾早已哭红了眼，夜宸强攥着衣角哽咽不止，夜宸星年纪尚小，只知拽着二哥的袖子小声啜泣，还有一旁的萧焰，素来挺拔的身影，此刻也弯着腰，眼底满是痛色。

　　她费力地牵了牵嘴角，气若游丝：“景珩…… 为了孩子们…… 好好活下去…… 他们都还小……”

　　“母后 ——！” 夜沐瑾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那一声唤，撕心裂肺。

　　夜景珩抱紧怀中的人，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绝望：“清儿，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何意义？祺儿已经长大了，他能担起这江山……”

　　“景珩……” 林清晏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眼中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清儿知道你对我的情意…… 让你独自一人活着…… 确实是清儿的不是…… 可清儿这一生，虽短暂，却真的很幸福…… 景珩不是知道吗？清儿是老天爷送来的…… 或许它现在要带我走了…… 清儿只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哪里都不许去！” 夜景珩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声音嘶哑，“如果它要带走你，就让它把我也一起带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林清晏的目光缓缓扫过床前的孩子们，那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眷恋。

　　她攒起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夜景珩，一字一顿：“景珩…… 为了孩子们…… 替我…… 好好活下去…… 答应清儿…… 好吗？”

　　“母后！不要走！” 夜宸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林清晏微微颔首，看向夜宸祺，声音轻颤：“祺儿…… 你是太子，又是大哥…… 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和弟弟们…… 护他们周全……” 她说着，颤巍巍地从衣襟里摸出一枚暖玉玉佩，那玉佩莹润通透，上面刻着萧家的族徽。

　　她将玉佩递给哭成泪人的夜沐瑾，眼中带着笑意：“瑾儿…… 这是萧家的传家之宝…… 你与焰儿两情相悦…… 待日后成亲…… 定要好好对他…… 及他的家人…… 知道吗？”

　　夜沐瑾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泪水砸在玉佩上，晕开一圈圈湿痕。她哽咽着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唤着：“母后…… 瑾儿不要你走……”

　　林清晏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萧焰，气息越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焰儿…… 没承想…… 今日我和你大哥…… 要先后离去…… 你大哥膝下无子…… 你先回去…… 帮他处理后事吧……”

　　萧焰 “噗通” 一声跪下，看着林清晏苍白的脸，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唤：“晏姐姐……”

　　“回去吧……” 林清晏轻轻挥手，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萧焰望着她，终究是叩首一拜，起身踉跄着离开了凤仪宫，殿门合上的刹那，隐约传来他压抑的呜咽声。

　　林清晏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攥着夜景珩的衣袖，指尖泛白，声音断断续续：“景珩…… 快…… 答应清儿…… 好好…… 活…… 着……”

　　夜景珩抱着她，浑身发抖，只是将她越抱越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皇！” 夜宸祺膝行两步，红着眼眶劝道，“答应母后吧！让她走得安心！母后不是说了吗？她是天上的人，只是要回去而已！”

　　林清晏的目光死死盯着夜景珩，唇瓣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景珩…… 答…… 应…… 我……”

　　良久，良久，夜景珩终于缓缓点头，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林清晏的脸上。

　　林清晏望着他，眼中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那笑意还未散去，她的眼帘便轻轻合上，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夜沐瑾压抑的哭声。

　　而林清晏的灵魂，似是飘了起来，她看到夜景珩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那声音痛彻心扉，震得整座凤仪宫，都仿佛在轻轻颤抖。

　　几日后，大兴王朝的天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街头巷尾不见往日的喧嚣，连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都敛了声，只余一片沉沉的哀戚。

　　百姓们虽不曾亲眼见过那位行事跳脱、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护佑一方的皇后林清晏，也未曾近距离接触过那位温润如玉、心怀苍生的晋王萧煜，但关于二人的传闻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

　　皇后曾扮作男装逛遍京城夜市，为小摊贩讨过公道；晋王曾亲赴灾区，布衣蔬食与灾民同吃同住，疏通河道赈济粮款。这般鲜活又可敬的两个人，骤然离世的消息传来，就连寻常百姓家都自发在门前挂上了素色布条，以寄哀思。

　　皇宫的丧仪办得极尽风光，夜椅上的夜景珩一身玄色丧服，往日里锐利张扬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亲自拟定谥号，追封林清晏为孝敏文皇后，又破例追赠萧煜为文宪贤亲王，以亲王最高规格厚葬，灵柩所过之处，文武百官皆跪送于道旁，哭声一片。

　　丧礼的最后一日，夜景珩立于高台之上，望着下方跪伏的满朝文武，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晋王萧煜一生贤明，德行昭彰，其弟萧焰，素有仁心，可承晋王封号，继其兄之志，镇守一方。”

　　话音落下，一身素服的萧焰从人群中走出，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尚有未散的哀恸，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叩首于地，朗声道：“臣，遵旨。”

　　风掠过宫墙的飞檐，卷起漫天纸钱，飘飘扬扬落在朱红的宫道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雪，落尽了大兴王朝一段最传奇的过往，也掀开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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