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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9章 十年后 ...


  •   十年后

      霜天晓角,凤仪宫的琉璃瓦上还凝着薄薄一层银霜,透过雕花窗棂漏进书房,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晕出一片柔和的光。

      林清晏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南华经》,指尖捻着页角,目光淡淡落在字里行间。窗外传来宫人的轻步声,却没等来通传,两道脆生生的童音便撞了进来:“母后 ——”

      她抬眸望去,只见九岁的二皇子夜宸强拽着六岁的三皇子夜宸星,一颠一颠地跑进书房。夜宸强穿着石青色锦袍,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眼角眉梢却藏不住促狭;夜宸星穿着同色系的小褂子,跑得脸蛋红扑扑的,小手还紧紧攥着兄长的衣摆,像只怯生生的小奶猫。

      林清晏搁下书卷,唇边漾开一抹笑意,眼底满是温柔:“强儿和星儿来了。这个时辰,不是太傅授课的时间吗?怎么跑到母后这儿来了?”

      她故意挑眉看向夜宸强,“莫不是你这皮猴,又带着弟弟逃课了?”

      夜宸强一听,立刻挺起小胸脯,晃着脑袋笑道:“母后冤枉!儿臣可没有逃课!是未来的姐夫想见您,儿臣和弟弟才特特带他来的!”

      “哦?” 林清晏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是焰儿来了?那快请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书房门口踱进一道修长的身影。

      少年身着月白长衫,腰束玉带,墨发松松绾着,随着步履轻晃。

      他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竟与多年前的萧煜有八分相似,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俊朗的气度,已是个名副其实的翩翩少年郎。

      林清晏望着他走近,心头微微一动,暗自轻叹:时光过得真快,当年那个跟在萧煜身后的小不点,如今已是这般挺拔的模样了。

      萧焰走到软榻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焰儿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免礼。” 林清晏笑着摆手,示意他落座,“在我这儿哪用这些虚礼。听强儿说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萧焰应声坐下,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目光垂落在膝头,眉宇间掠过一丝犹豫,似乎有些话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清晏看在眼里,忍俊不禁。

      这几年她瞧着萧焰和夜沐瑾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好得蜜里调油。再过一年,夜沐瑾便满十四岁,到时候便能为他们完婚,了却这桩美事。

      她还当萧焰是来求亲的,便打趣道:“怎么?可是有话要跟我说?莫不是想提你和瑾儿的事?”

      谁知这话一出,萧焰的耳根瞬间红透,他连忙抬起头,摆手道:“娘娘误会了。焰儿今日来,是想跟您说…… 说大哥的事。”

      “萧兄?” 林清晏脸上的笑意倏地一凝,愣了愣才开口,眸中满是疑惑,“他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焰的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凝重:“娘娘,大哥的身子,近来一直不大好。前一个月更是一日差过一日,这几日…… 连床都下不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晏骤然变色的脸庞,又低声道,“焰儿想着,娘娘与大哥是多年好友,或许…… 或许大哥此刻,是想见见您的。”

      这些话藏在萧焰心里许久了。

      自他懂了男女情爱之事,便隐约知晓,自家大哥对齐灵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什么 “好友” 二字可以概括的。那份深藏多年的情意,沉甸甸的,连他这个做弟弟的,都看得分明。

      “什么?” 林清晏猛地坐直身子,惊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这些年她与萧煜虽不常相见,却也算是往来频繁,知道他一直体弱,却也从未到过下不了床的地步。

      近几个月她自己身子欠安,深居简出,鲜少会见外臣,竟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急忙抓住萧焰的手腕,追问,“他现在怎么样了?请太医看了吗?为何…… 为何皇上从未跟我提过?”

      “太医日日都去瞧,只是…… 只是大哥一直瞒着,不许下人声张。” 萧焰垂下眼眸,声音低哑,“大哥说,知道娘娘近日身子也不好,怕扰了您的清静,便没让人告诉您。宫里的人,大抵也都被大哥嘱咐过了,连皇上…… 怕是也不知情。”

      林清晏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发慌。

      她定了定神,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夜宸强,声音急促却带着条理:“强儿,你速去太医院,把张太医请到凤仪宫来!就说母后有要事相商,让他立刻过来!”

      暮色压着朱红墙,风卷着落叶打在晋王府的鎏金匾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清晏的凤辇停在府门前时,守门将官的膝盖几乎要磕进青石板里,她却顾不上这些繁文缛节,掀了车帘便快步往里走,明黄色的凤袍裙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仓促的风。

      这是她封后以来,第一次踏足晋王府。

      周遭的景致几乎没什么变化,东墙边那株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西廊下的秋千架落了层薄灰,却还牢牢拴着褪色的锦绳,一如她当年未出阁时,在这里嬉笑打闹的模样。

      只是走在府里的人换了,引路的仆婢低眉顺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不复当年的熟稔热络。

      更让她心头微顿的是,正厅檐下立着两位盛装女子,身姿窈窕,容貌秀丽,正是如今的晋王妃郭昭华,和来自草原的侧妃阿依古娜。

      见她走近,两人齐齐屈膝跪地,裙摆铺开如两朵盛放的花。

      “臣妾(郭昭华、阿依古娜),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清晏的目光掠过她们鬓边精致的珠钗,声音平和得听不出情绪:“两位王妃起来吧,不必多礼。本宫听闻晋王病重,特意带了太医院的张院判过来瞧瞧,还烦请二位引路。”

      郭昭华率先起身,敛着眉眼,语气恭谨:“劳娘娘费心,臣妾这就带您过去。”

      阿依古娜也跟着站起来,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落在林清晏身上时,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林清晏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廊外的景致,直到眼前出现一道熟悉的院门,她才猛地顿住脚步。

      朱漆门,铜环扣,门楣上的 “雅园” 二字,还是当年萧煜亲手提笔写的,笔锋俊逸,一如他当年的模样。

      “晋王…… 住在这里吗?” 林清晏的声音微微发颤,眸子里满是错愕。

      这雅园,是她未嫁时在晋王府的居所,后来她入宫为后,便再没踏足过。这些年她只当这院子早已荒弃,却没想到……

      阿依古娜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是呀。自打本公主和郭郡主嫁进来,王爷就一直住在这雅园里,还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踏进院内半步。皇后娘娘,不是臣妾等不敬,实在是王爷规矩森严,我们只能送您到这院门口了。”

      这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林清晏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她心头涌上几分迷惑,萧煜为何偏要守着她住过的院子?可转念一想,他如今病重垂危,这些儿女情长的揣测,哪里比得上他的性命重要。

      林清晏压下心头的纷乱,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穿青布裙的侍女立刻上前,正是当年在雅园伺候过她的小梦,如今被她调到了宫里,这次特意带了过来。

      “小梦,陪我进去。”

      小梦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门轴 “吱呀” 一声响,惊起院角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院子里的景致,竟比府外还要鲜活几分。廊下的兰草长得葳蕤,窗台上摆着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开的菊花,阶前的青苔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有人日日照料。

      而正屋的软榻上,躺着一个极其消瘦的身影。

      林清晏的脚步顿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朗眉星目的萧煜?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原本挺拔的身形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几分往日的神采。

      “萧兄……” 林清晏快步走上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担忧,“你怎么病成这样?府里就没请大夫来看过吗?”

      软榻上的人闻声,缓缓睁开眼。

      当他看清来人时,那双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随即又涌上几分错愕,几分慌乱。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手臂刚撑起来,便脱力般跌回榻上,喉间溢出一声低咳。

      “清儿……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林清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都病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张太医,快过来!”

      跟在身后的张太医连忙上前,取出脉枕铺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搭上萧煜的手腕。

      诊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林清晏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张太医的脸色。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微微颤动,原本平和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如铁。

      片刻后,张太医收回手,对着林清晏躬身一揖:“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清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跟着张太医走到外间的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张太医,晋王的病…… 是不是很重?”

      张太医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与沉痛:“娘娘,臣…… 臣已无能为力了。晋王的病,早已根深蒂固,从脉象来看,脏腑俱损,怕是…… 怕是过不了今日了。”

      “什么?” 林清晏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撞在廊柱上,她不敢置信地摇头,“你有没有诊清楚?张太医,晋王他虽身体一向不算健朗,可他还不到四十岁啊!怎么会…… 怎么会就到了这步田地?”

      “娘娘有所不知。” 张太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晋王这病,不是一朝一夕得的,是常年累月积下来的。他看着年轻,可这身心俱疲的程度,早已堪比垂暮老人。怕是…… 这些年,他从未真正舒心过一日啊。”

      林清晏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她明白了。

      萧煜这病,是心病,是经年累月的郁结,熬垮了身子,熬空了魂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蒙上一层水汽。

      她转身吩咐身后的侍女:“小春,立刻回宫去通知皇上,就说晋王病危。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想单独陪陪晋王。”

      侍女们应声退下,廊下的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林清晏的脚边。

      她望着雅园里熟悉的一草一木,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故人,只觉得喉头哽咽,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窗棂外的风卷着几片残叶打着旋儿,呜咽着掠过廊下的铜铃,叮铃的脆响落在这满室沉寂里,竟透着几分催人断肠的意味。

      林清晏就那么僵在床前,日光透过窗纱斜斜淌进来,描摹着床上人嶙峋的轮廓。曾经那个眉目清朗、一袭青衫立在当铺前浅笑的萧煜,如今竟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成了青黑的两潭,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眸子,还盛着从未变过的、温热的光。

      阿依古娜方才离去时那怨怼又不甘的眼神,那句 “他守着的从来都不是萧家的荣华”,还有这张她曾养过伤的床榻…… 桩桩件件,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她心里,让她再也骗不过自己。若到了此刻还不明白萧煜的情意,那她林清晏,便是真的愚钝如顽石了。

      “清儿。”

      一声轻唤,气若游丝,却像惊雷般炸在林清晏耳边。

      她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蹲下身紧紧握住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掌心下的皮肤凉得刺骨,骨节突兀得硌人,她鼻尖一酸,滚烫的泪便砸了下来,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疼与涩,哽咽着道:“煜,你怎么这么傻……”

      萧煜的嘴角,竟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那笑意虚弱,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欣慰,像是盼了千百年的夙愿终于得偿:“清儿…… 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真好听……”

      泪水愈发汹涌,林清晏吸着鼻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煜,我竟不知……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了这男女之情。可我…… 我是个有夫之妇,你何苦…… 何苦不肯放下呢?”

      萧煜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神却依旧清明,望着她的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柳絮,却字字清晰,带着时光沉淀的绵长:“清儿,你还记得吗?你曾同我说,男人不会轻易爱上一个女人,女人却会因感动而动心。男人会因责任娶不爱的人,女人也会在嫁与一人后,慢慢交付真心……”

      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眼底漾起细碎的光,似是落了整片星河:“我想…… 我对你的情意,大抵在初次相见时,便生了萌芽。你或许不知道,那日你同我握手时,指尖的细腻温软,哪里是寻常男子能有的?我那时便知晓了,你是女儿身。”

      “回去后,你的笑靥,你的谈吐,你蹙眉时的模样,总在我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次日我便去了客栈寻你,可你早已退房,踪迹全无……”

      他的声音里,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怅惘,“那时我心里的遗憾,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可我从未放弃找你,哪怕找了数年,杳无音讯……”

      “直到你再次出现在云归镇的萧家当铺,打听那枚项链的下落……”

      说到这里,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像是沉寂的黑夜突然亮起了星,“当得知你在雍都城开了店,我…… 我欣喜若狂。所以你的店刚一开张,我便迫不及待地寻了去。只是我没想到,那次的重逢,竟还是…… 还是没来得及,同你说一句心意。”

      林清晏怔怔地听着,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没想过,那份藏在 “挚友” 二字后的情意,竟这般早,这般绵长,这般…… 执着。

      她喉间发紧,轻声问道:“煜,这么说…… 我在黎山上遇险,被你手下救起,也并非是巧合,对不对?这些年,你一直在暗中…… 照顾我?”

      萧煜望着她,眸子里盛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淡却坚定:“清儿,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幸福…… 我便心安。”

      “你怎么这么傻!” 林清晏的泪,落得更凶了,一颗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这般全心全意待我,我却懵懂不知,甚至…… 甚至连一丝回报,都给不了你!”

      “傻丫头。” 萧煜轻笑,气息愈发微弱,却依旧温柔,“我知道,你虽不知我的情意,却一直将我视作生死之交。你生病养伤的那段时日,已是我此生…… 最美好、最快乐的时光。”

      “你曾说,幸福本就是由一个个快乐的瞬间拼凑而成,是一颗宁静的心,对着所爱之人、所喜之物,自然而然流露的笑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底却满是暖意,“那些日子的回忆,我每每想起,心底都是暖的。何况,你还将你母亲的遗物赠予我…… 此生有这些,于我而言,已是足矣。”

      林清晏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

      原来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他都这般珍藏在心底。

      原来他娶了郭昭华与阿依古娜,却从未碰过她们分毫,竟是为了守着这份对她的执念。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问:“煜…… 你为何…… 为何不为萧家,不为自己,留下一儿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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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完!《晏倾大兴》的故事落幕了,感谢每一份收藏评论,笔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