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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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萨斯第三次发现对面隔着两张桌子坐的少年在偷看他了，每次当萨斯看过去，他就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搅他的咖啡，而实际上，它已经完全凉了，在这个冷的出奇的冬天，连一丝热气也冒不出来了。
虽然对萨斯而言，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偷窥和躲闪的目光，在他的故乡那提提，那个闭塞的小镇，这样的目光随时可以遇见。这倒不是因为他帅，相反，他甚至有些难看，头发浓密，乱七八糟的堆在头上，因为他懒得动梳子，常常用手指顺顺了事，一张骨骼粗大的脸，眉骨有些突出，使得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深深的藏了进去，不过这样一来，倒现出机分深邃，简直有点哲学家的意思了。可再看下去，情况可就不妙了，鼻子太高，嘴唇呢，又太薄，抿成了一条线，加上一个大下巴，跟西部农场里随意一个农夫一样普通。很难让人有要偷看的想法。
可那毕竟是那提提，现在，在，倒是第一次有人偷看他，这使得他又想起来那些不快的事情，于是，他决定反击一下，当那个少年再一次偷看他时，他猛地瞪大双眼，威严的盯着那个无聊的人。少年吃了一惊，尴尬的满脸通红，低着头，抓起帽子，像做了贼一样匆匆溜了出去。萨斯在心里笑了笑，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天气依然阴冷，厚重的乌云像一床脏兮兮的棉絮压在房顶上，很冷，却不下雪，空气变得很干燥，很多人的嘴唇都裂了口子。萨斯沿着凹凸不平的街道来到一个市集，这是咖啡店老板娘告诉他的，那是个同情心泛滥的胖女人，脸蛋红红，最喜欢发表新闻——当她知道了萨斯的窘境后，热情的介绍给他的。说有家木材公司经常在那儿招工，可可以去碰碰运气。这是个很大也很脏乱的集市，毫无秩序的塞满了各种交易，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肉铺的伙计正扯着嗓子招徕顾客，旁边是蔬菜和水果摊，几个卷心菜的外皮已经发黑，变得像纸一样薄，在寒风中颤抖，等待着有人把它买走。衣着邋遢的主妇们挽着篮子，为一两个小钱和小贩争的面红耳赤。对面的小饭馆里留声机里传来搔首弄姿的女声，夹杂着男人猜拳声和跟女招待的调情声，一片嘈杂。萨斯来回转了几圈，失望的发现并没有他所要找的，叹了口气，他在路边的一辆（准确来说是半辆）马车车辕上坐下来，狠心的主人把它丢弃在这里看来已经不止一年了，快要腐朽的木头在他的屁股下发出隐约的断裂声。萨斯摸出一支烟，可擦了几次火柴也没着，他叹了口气，把烟卷装进口袋，茫然的看着前方。几个操皮囊生意的女人注意到了他，慢慢的凑了过了，萨斯看了看她们，摆摆手，女人知趣的走了，去物色下一个目标，生活就是这样现实，没有男人养活她们，她们就得自己养活自己——也许还有孩子。
这是萨斯来这个小城市的第二个星期了，身上的钱已所剩无几，若再找不到工作，下个星期他就得睡路上了，在这种鬼天气里 ，一个晚上就会要了他的命，他可不想死在这儿。一阵冷风吹来，萨斯打了个寒噤，他费力的掏出怀表看了看，指针已经指向下午三点了，他站起身来，把怀表慎重的装进贴身衣袋，竖起大衣领子，向一家小饭馆走去。
这是家名副其实的小饭馆，窄小阴暗，萨斯进门的时候差点撞着脑袋。惹得矮小丰满的女招待笑起来。萨斯高大魁梧的身材确实和这里不配套。她理了理头发，迎上去：
“嗨，帅哥，我们有鲜嫩的小牛肉和一闻就醉的威士忌，来点什么？。
“你就很鲜嫩，让我们尝尝怎么样！哈哈哈哈……”隔壁桌上的几个醉汉起哄着，
“管好你们的嘴巴，可别把自己的舌头当牛肉吞下去！看在上帝的面子上！……”
7
后半句被男人们粗俗的笑声淹没了。
“琳达保德露，你叫什么名字？”泼辣的女招待问，
“萨斯特伍德洛。”
“你喜欢打架吗？——我是说你那么魁梧，应该很会打架吧？”琳达继续攀谈。
“不喜欢，但有时不得不打——他们是什么人？”萨斯看了看那几个醉汉。
“奥，没什么，他们都是洛克霍克公司的工人，一年到头在森林里砍树，平时没法回去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了，他们都是好人，就是说话……”有人在叫琳达，她答应着
“我去去就来。待会我给你我们最好的威士忌！”
萨斯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了下来。屋子里的空气依然浑浊，那几个男人在谈论他们伐木的奇遇，有人醉醺醺的唱起了他老家的歌谣
“那年我的农场里鲜花盛开
我采了一把又一把
送给我迷人的好姑娘
可她唉声又叹气
可她唉声又叹气
你爱它，为什么要害了它！
你爱它，为什么要害了它！
”
沧桑粗糙的歌谣里，萨斯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收割后的田野还散发着农作物的清香，月亮躲在了云幕后面，天上的星星闪闪发光，埃博尔的眼睛也闪闪发光
萨斯终于醉了。
他歪歪扭扭的站起来，胡乱掏出钱来塞给琳达，琳达一面竭力扶着他，一面忙着找钱，差点没被高大的萨斯压趴下，那几个醉汉看见这模样，纵声大笑起来，萨斯已经神志不清了，那放肆的笑声激起了他的愤怒，在那提提，人们就是这样笑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笑？埃博尔呢？他们还在笑！
他愤怒了，踉踉跄跄奔过去，像一头愤怒的雄狮，两眼冒火，抓住一个男人的衣领，一拳揍过去，顿时鼻子血流如注，男人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琳达吓呆了，尖叫着，老板也闻声出来了，咒骂声、呼救声、杯盘破裂声，乱成了一团
当萨斯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忍着剧烈的头痛，他依稀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这是在那儿？一间小小的房间，靠墙堆码着帆布、帐篷之类的东西，垒的高高的，一直挨到了屋顶，几乎占据了小房间一半的空间，在剩下的一半空间里，除了他躺着的那张小床和靠墙放的用木板拼凑而成的小桌子之外就再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了，靠窗户支了一个木架，上面放着些杯碗之类的杂物，看上去就像个仓库管理员的宿舍。萨斯支撑着下了床，疑惑的向往走去。
屋外是一个很宽的木材周转场，大堆的原木整整齐齐的垒着，还有一些已经被锯开，不远处有几辆卡车停在那里，好像在等着把它们运走，很多工人忙忙碌碌的走来走去，没人注意到他。突然，他在一堆木头旁边看见了一个人，是个挺年轻的少年，手里拿着小册子和笔，好像在点数着什么，萨斯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那儿见过他呢？他紧紧的盯着少年看，希望能想起来，可剧烈的头痛又一次袭来，他摇摇头，蹲了下来。对面的少年发现萨斯了，走了过来，这时萨斯终于想起来了，他就是昨天在咖啡馆老一直偷看自己的那个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现在看上去好多了，感谢上帝！”少年微笑着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长得很英俊，高高的个子，皮肤白皙，长着一头棕色的卷发，蓝色的大眼睛还稚气未脱，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一说话，头又不争气的疼起来了，萨斯忍不住皱了皱眉。
“好了，你要多休息，少说话，你的头昨天被撞在地上了，好在不太严重，不过你可要自己小心，我们这可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有。”少年严肃地说。一面把他扶了进去。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丹尼斯特密特朗，你叫我丹尼好了，这儿的人都这么叫我。这儿是洛克霍克木材公司，昨天你被琼斯他们打伤了，这是个误会，你们都喝太多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萨斯继续问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一个人。”丹尼斯特幽幽的说，眼睛里漫上一层忧郁。
“ 我的哥哥，你很像他。
“那他人呢？在什么地方？
“天堂。”丹尼斯特低下头，沉默了。
“我，我是说我不是故意的”萨斯被这个意外的答案感到无言以对。丹尼斯特起身给萨斯倒了杯水，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顿了顿，说：
“没关系，祖母说，好人死了都会上天堂的，我哥哥是个好人，他一定在天堂。”
“你很爱你的哥哥？”
“其实他不是我的亲哥哥，他是我后妈带来的，我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爸爸就娶了后妈，可她一点儿也不喜欢我，老打我，有时还不给我饭吃。爸爸是个酒鬼，只要有酒喝，怎么都行。只有哥哥待我好，老护着我，背着他妈妈偷东西给我吃，别的孩子欺负我时他总要教训他们一顿——他长的很结实，就像你一样。”丹尼斯特转动着杯子，慢慢的说。
“后来爸爸和后妈开了家杂货店，他们渐渐有钱了，买了货车，他们希望他能帮他们，可他不愿意呆在那个小地方，他要闯荡世界，我怕他走后受苦，就求他带我一起走。他也考虑到这个，就带我悄悄溜了。那年他十八岁，我十五岁。我们去过很多地方，干过很多活 ，哥哥总是对我很好，自己干重活，把好吃的留给我。就这样过了三年。”丹尼斯特停了停，叹了口气。
“回来呢？”萨斯问。
“后来，后来我们就到这个木材公司了，哥哥很能干，又肯吃苦，桑特哈尔——我们的老伴也喜欢他，让他负责木料的转运，他干的很尽心，哈尔很满意，就让我在这里作收发查验的工作，我们过的很快活，哥哥还在和镇上的一个姑娘约会，她很爱他，哥哥说，明年我就有嫂子了，可是”他的语调更低了，眼睛里蒙上了雾气
“今年春天，有一回下了大雪，有一批木料要急运出去，哥哥是晚上出发的，我劝过他的，可他不听，那晚的风大极了，树枝都被刮折了，被风卷着砸在窗户上，我害怕极了，结果，第二天，塞班斯他们带着他的尸体回来了，他们说，卡车翻下悬崖了，塞班斯他们为了找到他，手脚都磨破了。”说到这里，他沉默了。
萨斯也沉默了。他同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霎时间，一种熟悉的心痛又悄悄袭来，他下意识的掏出怀表，习惯性的用拇指轻轻抚摸着表盖。他很想安慰他几句，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个家伙就在丹尼这儿吗？丹尼？你这小鬼在吗？”一阵嘈杂打破了沉静，拥进来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个鼻梁上还贴着胶布，萨斯一眼就认出他们就是昨天那帮人。他警觉地站了起来。
“别紧张，萨斯，他们没有恶意的。”丹尼斯特说。
“你这家伙喝醉了手劲还那么大！我的鼻子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该死的！” 伤了鼻子的那位重重的拍了萨斯肩膀一下，接着说
“你叫我琼斯好了，亚利桑那来的，伐木工。你呢？叫什么？”琼斯曩着鼻子问
“萨斯，萨斯特伍德洛，抱歉！”萨斯说
“我昨天喝多了，你不要紧吧？”
“没事，伙计，我也把你撞得够呛，我们扯平了！”琼斯豪爽的说。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些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男人，在不喝酒的情况下还是很可爱的。
在了解了萨斯的窘境后，琼斯突然一拍脑门说
“我哪儿马上就要缺一个伐木工了！道尔辞工了，萨斯，你可以试一试！”
“道尔为什么要辞工？他干的好好的，工钱也不少啊？”小个子班赛克拉问
“你不知道，那个鬼迷心窍的家伙，不知道怎么着了魔了，和镇上那个娘娘腔勾搭上了，叫什么莱诺的家伙，两个人经常在一起鬼混，哈尔都气疯了，你们想想，他的工人，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你当时在森林了，不知道。哈尔跟他挑明了，要吗和那个家伙一刀两断，要吗辞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竟然要辞工！简直他妈的鬼迷心窍了!要不是看他平时老实，我都像揍他一顿！”琼斯很激动的说。
“不过他马上就要走了，和他的老婆！”他故意把“老婆”咬得很重，大伙都哄笑起来，连丹尼也笑了，房间里充满了欢快。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萨斯，没有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