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高纾悦

24、二十四

　　自从四级考试公布，尹思忆几乎是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她的同学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上课坐在角落里从不东张西望，下课立马就走，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除了跟董晓兰和俞宁宁偶尔聊两句，给江寒打电话的时候说说悄悄话，她基本上没什么机会开口。江寒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又不知道怎么劝，只能盼着下次四级考试快点到来，让尹思忆恢复如常。
　　这样的生活充实而压抑，尹思忆已经不记得上次大笑是什么时候，直到刘明杰打电话找她，她才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人间。
　　“思忆，晚上有没有时间啊，请你吃个饭。”
　　“啊，怎么突然请我吃饭啊？”尹思忆很久不跟人沟通，有点儿反应迟钝。
　　“有点儿事儿跟你说，还有展飞，给你介绍认识一下。”
　　“展飞？”尹思忆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对，你这反应，让师兄有点儿受伤。五点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啊。”
　　“好。”
　　从接到刘明杰的电话，尹思忆就满血复活了，忙忙碌碌地找衣服找鞋子，一脸的激动兴奋。
　　“你看思忆，四级考完试天天跟修行似的，今天这是怎么啦？你男朋友回来啦？”
　　“不是，是那个‘青春乐队’的主唱，特别有才华，特别酷，展飞，知道吗？”
　　“不知道，你怎么认识那么多帅哥啊？”
　　“咱们学校不认识他的人很少好吧。”
　　“他还会写歌呢。我有一次去演播大厅看演出的时候，他一连唱了好几首，都是他自己写的，是挺帅的。”董晓兰午睡完了正在叠被子，不紧不慢地笑，但是提到展飞的名字，也是一脸的笑意。
　　“我发现晓兰不知道的事儿，还真不多。”尹思忆不得不佩服董晓兰，她平时不善言辞，不苟言笑，貌似什么都不关心，可关键时刻总能一语惊人，简直是Y大八卦的百科全书。尹思忆没好意思这么说，毕竟董晓兰不是田静，她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尹思忆和刘明杰一起到三食堂的时候，展飞已经点好了砂锅坐在那里玩儿手机呢。
　　展飞的头发略长，但是还没有过肩，眉毛很粗，眼睛不大却有神，鼻子很挺，下巴若隐若现的胡茬。跟江寒相比，展飞要更粗犷一点儿，刘明杰当然算是文弱了一点儿。
　　“听说你四级也没过？”
　　尹思忆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展飞就来了这么一句。
　　“啊，你怎么知道？”
　　“听你师兄说的呗。”
　　“嗨，他都到大三了，还没过呢，你们俩不是有共同语言了嘛。现在咱们说说正事儿吧，又要迎新生啦，我正在筹备一场晚会，你们俩合作一次吧。”刘明杰怕尹思忆怪他，赶紧转移话题。
　　“四级没过就这么没精打采的，你也太没出息了。我听过你唱歌儿，迎新晚会上，声音挺好，不过唱功跟舞台经验，差点儿。”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你可以不用这么直白吧。”刘明杰看了他一眼。
　　“我又没嫌弃她。”
　　“可是我得准备四级考试，是不是没时间排练啊？”尹思忆有点儿听不下去了。
　　“准备什么呀，四级考试已经延迟了，具体什么时候考，还没确定呢。”
　　“啊，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没听说呀。”尹思忆就盼着考试呢，要不总也抬不起头来。
　　“你们班长肯定很快就通知你了，因为非典的事儿，大的考试都延迟了，咱们的期末考试，暂时也不再安排了。”
　　尹思忆的计划就这么全被打乱了，她告诉江寒的时候，对方也是很无奈的，他也不想看到尹思忆消沉。可是尹思忆却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要跟展飞一起唱歌，也许展飞还会给她写歌……这么长的时间，他还没见过尹思忆这么开心这么兴奋，这却是因为展飞。江寒远在上海，不能跟尹思忆朝夕相处，本来就心里不踏实，现在有个才华横溢的展飞在尹思忆身边，他真恨不得马上回学校。
　　学校的电教馆与主楼之间，建起了空中走廊，白天的时候，很多两节课之间需要中途换教室的同学都从那里走，但是到了晚上，两座楼的通道门都会关闭，也就没人从上面走。所以有一些同学会从走廊下面的楼梯上去，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聊天儿，譬如尹思忆和展飞。
　　为了跟展飞多学点儿东西，尹思忆买了一把吉他，这是从大四快毕业的一位师姐那里买的，花了一百块钱。学校戒严之后，购物成了一种奢侈，大四的学生却因此受益匪浅，他们那些不用的东西，受到了学弟学妹的欢迎。宿舍楼写贴满了广告，哪个寝室大甩卖，各种衣服、磁带、书本、台灯、花盆、衣架……应有尽有，那时候尹思忆有很多的时间都在淘宝。
　　白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两边也都是大四学生的小摊位，由于都是毕业了不想带走的东西，定价随意，看着顺眼的，可能就白送了，摊位前常常围满了人。买东西的不见得是需要什么，关键是有一种淘到宝的心情，可能正需要一副球拍，结果低价买到了平时不舍得买的优质品，或者一直想要的正版磁带，一块钱就到手了……
　　“尹思忆，你的手跟很多女孩儿不一样。”展飞正在教尹思忆弹吉他。
　　“哪儿不一样了？”尹思忆预感到他也说不出啥好话来。
　　“别的女孩子手指都是又细又软，你的……不过也有一个优点，可能不会长泡，长了好的也快。”
　　“谢谢你夸奖。”尹思忆跟他稍微熟悉点儿了，也没那么拘谨了，不会任凭他欺负自己。尹思忆从小在家里做农活儿，双手自然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儿了，她也并不觉得丢人。江寒从来不说她的手太硬，或者，他也没牵过别的女孩儿的手，哪儿像展飞，处处留情。
　　“你男朋友知道你经常跟我一起吗？在上海待着挺放心啊。”
　　“知道啊，我告诉他了。他才没那么小气呢，况且他知道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提到江寒的时候，尹思忆抿着嘴笑了。
　　“你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儿。我演出的时候看到你了，你男朋友站你身后，一看就是循规蹈矩的人，没什么意思，要是我，肯定从上海飞回来，然后跳墙进来找你，给你个惊喜，多浪漫。”
　　“拜托，现在是戒严时期，跳墙进来可能会被开除的，那不是惊喜，是惊吓，凡事规规矩矩的，不是挺好的嘛。”
　　“看出来了，你跟他半斤八两。刘明杰还让我给你写歌儿呢，可是我有灵感的时候，都是要看到让我产生浪漫情怀的人，我看到你呀，跟看到男的没啥区别。”
　　“哼，你说的是看到美女吧？”
　　“嗯……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尹思忆翻个白眼不理他了，想不通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人，怎么现实中这么……让人失望。
　　学了几天吉他，尹思忆按弦的两个手指肚已经肿了，一碰就疼，可是怕展飞笑话她，还是不敢放松。俞宁宁和董晓兰听她弹《灰姑娘》已经听的有些够了，偶尔哼歌都是《灰姑娘》的调儿，尤其俞宁宁一直请求她能不能学学别的歌儿。
　　再见到展飞的时候，尹思忆表达了自己想学《白桦林》的意愿，希望展飞偶尔也可以采纳一些她的想法。
　　“我把弹吉他的方法交给你，这里有两本吉他谱，你以后可以照着练，想学哪首歌就学哪首歌。”
　　“展飞老师，您这是，不打算教我了吗？”
　　“弹吉他就不用单独教啦，咱们还是研究一下演出的事儿。以前我写的歌都是给自己的，节奏比较快，你的声音和气质还是适合慢歌。我有一首写给初恋女友的歌儿，歌词是一首外国的诗，我加的曲子，你唱应该很好听。”展飞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向尹思忆，有些像自言自语。
　　尹思忆没见过这样的展飞，一时还不知道用什么语气接话。这时候展飞已经拿过尹思忆手里的吉他。
　　尹思忆一直觉得自己的吉他买的太便宜了，所以质量不太好，弹起来不好听，可是到了展飞的手里，她觉得那好像不是吉他的事儿。
　　“如果我必须要离开你，我的爱人，我必须独自走上这条安静的道路，请不要悲痛，也不要落泪，尽管笑着和我交谈吧，就好像我还站在你的身旁。当你听到一首歌曲，或者看到我喜欢的一只鸟，请不要因此而悲伤地想起我，因为我依然爱你，仿若从前。你是如此的善良，有许多事我想为你做，有许多话我还没有说，但是请你记住，我从未害怕过，那没有你的世界，我所面对的未来。我们注定无法看到未来，但是我知道，我是如此爱你，和你一起走过的日子，就是天堂。”
　　展飞低声唱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尹思忆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她以为爱情只是美好，其实她还没有了解到，爱情更多的，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