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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心无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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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静静地烧。
林中人的心里也在静静地烧。
猎苑内方圆数里的山林都按照八卦方位淋了药水,精确计算了风脉水脉,燃起来就是风雨无阻,变化万端,且将空间分割成大小不均的片段,人走进去顷刻就会迷路,音迅不通,别说灭火救人,连自身都难保。
戚少商看着不温不烈的火势,有些焦躁。
讨好、哄骗、手段……不管要做什么,都是片刻就能完成。可直到替那女子处理完断骨,阵中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很奇怪了。
虽在阵外,他却觉得自己才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兽,除了等待和彷徨别无选择。
问。
对,他有无数问题要问,却因为多个赵佶,什么都问不了。
走。
也对,他应该先把这女子带走,可顾惜朝还在里面,情况不明,走也走不安心。
又叹。
关键在毒。
根据温文的资料,“黯然”会吞噬内力和神智,且压榨出□□的潜在力量,直到中毒者被利用殆尽,彻底成为废人。
“销魂”则会大大加快这一进程,同时将命令铭刻于中毒者脑中。
顾惜朝用什么手段抑制了毒性?
或是中毒本就不重,才能保存神志?
从过去寥寥无几的对话中寻找线索,就像拉扯一根以为早已断掉却从未断过的线。
顾惜朝曾说,他当然还有内力,不然早就成了傻子。
还记得他被逼到绝路才出手,而且力度不足,没能把敌人杀死,遗憾得要命,说明他连点穴的要求都达不到,怎么现在却出手如雷,简直比四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该作何理解?
拼命?
倒计时?
真气耗尽之后,毒性会发作?
该不会……
“你怎还不救皇上出来——”
无声。
戚少商咬牙,将姜祀搬到灌木丛后,解了几处穴道,等她动得一下还未有所反应,迅速道:“前辈,我知道您此来专为弑君,可这是蔡京的阴谋。此时先放弃,容后我再解释,如何?”
语气虽不霸道,却也绝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祀睁开眼,柳眉微抬,想要跳起却发现双腿酸软无力,用尽全力也只支撑着坐起,知是穴道没有完全解开,回头怒道:“你就是戚少商?”
“是。”
“雷卷拿命救你,是为了阻碍正道吗?”
雷卷?
——卷哥!
戚少商措手不及,完全没想到她会在此时此刻说到这个名字,这个除了错愕和心痛,更多景仰与愤恨,血刻在仇怨顶端的名字。
而咫尺之遥烈火之中,就是那造就仇怨的人。
血流逆冲,他甚至感到片刻昏眩,眼前苍茫的青中只浮现一点白,一点飘摇四年,引得他在梦中无数次走向废屋,如雪的白,然后晕染出黑的光与电,如同三门关戛然而止的欢乐岁月。
同样是仿佛暗巷中长久的奔驰,同样是漫心满眼的火,同样是无法突破的防线,等在那的,是不是同样的景象?
天命。
什么东西?
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周而复始,往往在峰回路转的时候展示山穷水尽?
世事总是不断提示过往,如钟磬梵音,袅袅不绝。
就在刺痛悄悄撕扯的时候,戚少商恍然明白了顾惜朝的心情。
他不是不想信,
而是无法信。
根本就没有信的理由,
一个都没有,
半个都没有!
看得太清楚,便连自欺欺人都不行。
——那样的罪还能被接受,换作他,也一样无法相信。况且口口声声说着信赖的人,也不过同样被阴影缠绕,不得解脱,却让他如何放心?
走不出那一步,回避不开面对不了,就永远只能互相猜测。
理解着,猜测着,
擦身而过。
是吗?
未来已经决定了,
吗?
早该想到,这个全身火红,熟通阵法,御火于股掌,有着泼辣古风的女子,就是那个柄持春秋遗训,远离江湖避于深山的锻造世家。当年的“祀火女侠”美丽聪慧,专打抱不平,一出江湖就为众人瞩目,如今虽年近五十,仍可见当年风采,竟与传闻一般无二。
而纵观整个武林,与雷卷交情深厚又不曾出现寻仇的,也只有姜家了。
理所当然的联想,却在她提及那为他而牺牲的人,才记起这思维极力回避的盲区。
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如此深重的顾虑?
瞻前顾后岂是长久之计?
“前辈是‘兵器姜’的‘祀火夫人’。”
姜祀冷哼,道:“难得戚楼主还记得山野草民的称号。你缩在方寸地享荣华也就罢了,我杀狗皇帝还来护驾,是在京师待久了,还是雷卷当初本就认错了你?”
这些年来,戚少商被各种各样的人骂过无数种理由,他都不曾上心,可惟有她的话,听起来那么尖刻。想到当初长孙飞虹杀赵佶,也是诸葛苦苦相劝才阻住,心情仍旧无法平静。
因为至少说中了一部分事实,才更伤人。
想不出解释的话,然而不解释只有僵持,万一顾惜朝真的妄用内力导致真气走岔,恐怕已经……
“前辈可知这是蔡京的阴谋?”
“江湖人身在江湖,当心有天下。任他胡作非为,会有多少无辜百姓被杀,你数得清么?我是为了天下杀赵佶,谁管江山姓赵还是姓蔡?”
“前辈不担忧皇家安危,却该挂念百姓安乐。与其执着天下二字,不如索性放开,以图心安……”
“心安?你身在王城好安心啊!”姜祀凄笑道,“蔡京罪大恶极,就是当死一万次,我也不管他有什么阴谋。夺剑不成下令灭门的,是赵佶!”
“什么?”姜家被下旨灭门?戚少商茫然,再也接不上口。这么大的事,江湖中竟完全没有传闻?还是他脱离江湖太久,错过了消息?“赵佶没理由对兵器有兴趣,此事定是蔡京挑拨。您有没有想过,若是被杀对姜家会有什么影响?他们定会推得干干净净——请暂且放弃,调查后再求公理。”
“戚大侠威信正隆,何必讥讽于我。”姜祀不住冷笑,“你那手下熟知遁甲,等他哄好蠢材皇帝又是功劳一件,管我做什么?民妇可承不起金风细雨楼的情。”
好冷硬的拒绝。
从某些角度来说,她的好强与顾惜朝实在很类似。
戚少商苦笑,并指解了姜祀穴道,“实不相瞒,我那朋友身中剧毒,不可妄动真气。我要去找他,请您速速离开。”
这么一说,姜祀反倒觉得奇怪,发不出脾气来了。她本就是嘴硬心软,家破落单后被蔡京的人挑唆,才会只身赴京。如今听戚少商说了几句已经有所动摇,越想越疑。另一方面她素来惜才,与顾惜朝虽仅交手两三回合,却大是心喜,火阵中半晌没动静也自忐忑。于是看了眼包扎过的左臂,挑眉道:
“好,我走。不过你不是破不了阵么?”
“在下对于奇门遁甲仅知皮毛,但前辈既不肯帮忙,我也有绝不能让您出手的理由。”
让她救顾惜朝,简直形同欺诈,怎能出口?
姜祀不解,皱眉,沉默片刻顿足道:“困死他也好。我确实不会出手,而且,你们放了我,我还是要杀赵佶。”
“无妨。就好像很多人恨他,我还是要救他。”
语未毕,人已纵身跃出,恍如火场中飘扬的一缕白烟。
他?
姜祀直觉地知道他所说的不是赵佶,而是其他人。
很重要的人,
所以才走得义无返顾,甚至有着几分释然。
他的话不是对她说,是决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对她,为了她愿意赴汤蹈火,就像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海,包容她所有的任性和执拗。
那是一种宽厚而深情的温柔。
走吧,
若早知有这样的人物阻止,她根本不会答应蔡京。
“看清楚风向,不要逆风。现在我也没有办法收阵,三个时辰后药剂失效,大火自灭。”姜祀高声道,顿了顿,一笑,“还有,多谢你们的不杀之恩,否则姜家恐怕真要打下逆反之罪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了。”
听了她的提醒,戚少商心中一宽,立即依言停步,仔细感受起风向来。
他还记得,《七略》中说,奇门遁甲的原理很简单,人人会读,而重点在两个字:
一是“融”,与自然山水风火流向融合,天衣无缝才能困敌于无形;
一是“悟”,要有顷刻看穿气脉的慧眼,才能跟得上瞬息万变的局势。
其实何止阵势,
兵法、武功、为人、处世……无不适用此规则,可惜顾惜朝绝顶聪明,却太清高,不屑运用,以致于越走越偏激。
看过才明白,为什么方才怎么走都进不了阵中,原来风向复杂异常,时不时逆向远去,随之而行往往迂回曲折,靠近一步都会耗费五倍于平日的时间。
原来这就是“融”的意义。
如此简单的生存规则,只是忘记了运用。
相反,顾惜朝懂得在阵中行四,退三,游走自如,却不懂得人生常常也要行四退三,一味紧逼的结果,连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都混淆不清。
现在他明白了吧,所以才会前所未有地坚定,使得看过那眼神的人都会忍不住被吸引,并产生期待——他所要的究竟是什么?
即使他的行动看起来与这意念无比矛盾。
赤红的帷幕在一次次回旋中撤退,绕过层层无以名状的光,戚少商在惊叹造物神奇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直挺挺躺在地上,冕袍半数残缺的赵佶,以及不远处呆坐的深灰色身影。
这是怎么了?
一愣,脚下微慢,烈火轰然腾跃,将眼前景像抹去,空余脑海中的残像渐渐消退,反白。
只一步之遥,
是真实,
还是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