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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有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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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为世人唾弃,被定义为背信弃义、卑鄙无耻的人发誓说,一定会保护皇帝的周全,究竟信好,还是不信好?
大概九成九的人都不会相信,而剩下的会认为,即使相信也不能将这么重大的事情相托,而拒绝。
但不管别人如何选择,诸葛小花没有拒绝。
得到风雨楼传来的刺杀消息,他就信了七成。
之所以有三成不信,并非信不过戚少商,而是信不过“八雷子弟”,毕竟他们八人的交情无人不晓,按理机密事件不会请他们参与。
而又信了七成,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合理,太有动机。
——有动机到若换了他当蔡京,十成十会做的地步。
别人不明白蔡京急急动手的原因,他却清楚得很。
郓王赵楷的把柄落入顾惜朝手中,这不省油的灯,不知会闹出多少事端,为绝后患,也为了彻底巩固赵楷的地位,非除掉赵桓不可。
一路行来,诸葛果然发现侍卫队伍中有几个可疑的人,面孔虽熟悉,身法却过于矫健,呼吸绵长,仔细观之,目光精华内敛,竟是大内也罕有的高手。
当下皱起眉来。
猎场倘有雷门精英装置炸药,加上这几人,威胁不可谓不大。就算保得众人安全,少不得问罪枉杀无辜。
他考虑着一刻后如何行动,轻轻捻着颌下长须。
麻烦就在这里。
那边已经起火,眼看隐合八阵图之势,派人增援恐怕也徒劳无功。
原来蔡京居然请动了隐居于武林之外的姜家人,无怪乎最近突然出现数起怪异的案件,为的就是调离神侯府人手。
可惜,
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跳。
皇帝偏袒蔡京,蔡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自毁长城,但若说这场火是调虎离山,又太拙劣,叫人想不透。
在场精通布阵之人,除顾惜朝不做第二人想,与其放弃赵桓,还不如放弃赵佶。
所以他并非信任顾惜朝,而是不管信任不信任,都没有损失。
能天怒人怨到此等地步,道君皇帝也算小有成就吧。
且看他运气如何,
同时也看顾惜朝的命运,
如何——
那熟悉的青龙之击,除了九现神龙还有谁?
他果然逃过一劫,看来没有大碍。
顾惜朝心中松了口气,手中却是一震,几乎被硬扯进火中。情知和戚少商硬拼不可,立即弃剑回退,反手切姜祀手腕,侧拨那一爪。姜祀死中有了生机,变爪为掌相迎,两手交实如击败革,倏忽两分。
火势回旋,旋即封死方才透入青芒的缺口,两方再次隔绝。
原来戚少商硬闯进猎苑,直扑火场中心,才知居然是皇帝不见了。他懂得一些阵法,明白让赵佶凭空失踪的是奇门遁甲,更明白那正是顾惜朝擅长的玩意。
说穿了,所谓遁甲,就是极端的障眼法,即使目标近在咫尺都看不见,别说外行不能突破,就是内行都不见得能片刻破解。
是他么?
最大的可能性,却最不合理。
他三天前还在路上奔波,哪来的时间和材料?
一个人再强大,也不可能身化三清,除非他有帮手。可顾惜朝如今孤家寡人,谁会是他的帮手,谁能让他信赖?
另一方面,杀皇帝做什么?
难道见白道中人个个想杀赵佶却个个下不了手,干脆杀给江湖人看看,昭告天下,世界上没有他顾惜朝不敢做的事情?
受限时势、人力,不可为之事多矣,莫非真要一件件找出来,都做一次才开心?
开玩笑——
这是他的性格,却也太偏激了。
为什么他一颗晶莹剔透心,明明什么都能猜到,什么都能预测,对人间规则了若指掌,有时甚至叫人害怕,觉得无所遁形,而自己做起事来,就把那些东西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的手段,他的决绝,他的精准与不留分毫……
时至今日早就信了,谁还要他显示?
朝风向最异常处冲上去,果然找到林中一片拆解不开的火团,绕行几周,蓦然现出空隙,杀气扑面而来。虽未看清情势,仍本能地拔剑相救,待再进追击,阵形却已转变,眼前一切如幻影消失,仅剩格飞的长剑无声穿透树身,如一道绯红的激流。
持剑者毫无劲力,是顾惜朝?
那女子又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杀她?
暗叹一声侥幸,顾惜朝心想老天果然还有所眷顾,不欲他早死。
姜祀内力不强,又是女子,且变招仓促,一掌只用出四成功力,所以虽被掌力震得跌落在地,还有赵佶的身子挡着,没冲入火中。
只是那皇帝吓得紧紧抱头,说不出半句话来。
随即暗笑。
如不是抱着头,此刻可能已经断了几根骨头,道君皇帝除了字画别无所长,没想到情急之下的反应倒快而准确,值得佩服。
不过,
戚,少,商?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即使看到火光就开始赶路,京城到这里也至少有一刻马程,多快的马,难道是飞来的?
心念一转便明白,方才为入阵耗费无数精力,根本没注意时间流逝,想必早已过了好久。
诸葛至今不来,倒耐人寻味。
了然而笑。
忠贞不过是取舍。
比起无可救药的当朝天子,自然年富力强又能辨清忠奸的太子更有价值。
侠不成侠,忠不成忠,谁眼里没有自己的天下?
对天下行侠,为天下效忠,谁又能说自己的天下就是真的天下?
姜祀落出“生”门之外,立即发动阵势,八门交相呼应,当风呼啸,声若雷震。
“退!”
顾惜朝出言提醒,才想起赵佶软得像滩泥,哪里懂得躲避,无奈抓着他连退数步,直到“景”门才松手,惊险不论,更多的是烦躁。
在这阵中束手束脚,还有个一无所能的包袱,进退都得按照规则,半步错不得,实是最耗心力,而且那女人随时会攻击,他又不愿杀她……
——能跟上彼此脚步而毫无窒碍之感的,果还是仅有一人。
破阵比起压制,简单得多,杀人比起放人,更是易如反掌。
想着想着,忽觉掌中微烫,低头一瞥,不禁皱眉。原来方才被姜祀划破了手心,伤口竟已色作青绿,虽毒性不剧,看起来却颇为骇人。
刀上果然有毒。
顾惜朝很想大笑,又怕被赵佶看到。
毒?
姜家自恃身份,不用剧毒,这点吓唬人的玩意,除了没见过世面的皇帝谁会在意?反省了演苦肉计的做作。
罢了,世事总在轮回,犹豫得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希望外面的戚少商,懂得配合,
“——戚少商,这女人是刺客,快来护驾!”
外边戚少商正寻找路径而不得其法,越想靠近越远离,看着满眼焦黑的草木,耳中只有细微的劈啪声和满山乱窜的叫喊,突然听到顾惜朝的呼救,好似耳畔惊雷,内容更匪夷所思,不禁吓了一跳。
他居然真的来救道君皇帝?
想以此换取什么?名誉?权力?地位?金钱?
确实,皇帝能给他的,江湖都不能给。
他本就不适合江湖。
戚少商有些矛盾。方才手快救下了刺客,该是同道中人,可此女武功纵不强,但对于顾惜朝来说仍是强敌,何况还有个草包拖后腿。他一心要救赵佶,此来岂不坏了大事?
好在声音洪亮,暂可判断无恙,可语音飘渺,不知所来何方,又怎么护驾?
——顾惜朝,你真是异想天开,连命都不要了?
很想这么问,却不敢,惟恐那庸才皇帝还记得当年逼宫人的名字,闹出事端,更不想问都不问就破坏了他的计划。
“怎么破阵?”
高声问了,半晌无答,正待行动,蓦然一声闷响,伴随几声断裂般的闷响,听来是极强的掌力劈上肉身,骨断筋折的声音。随之一团红影被抛了出来,狠狠撞在树上,反弹落地滚几滚,便再也不动。
那女刺客?
戚少商愕然看着散乱的红与黑,一时回不过神。他明明看到火里只有三人,顾惜朝没内力,道君皇帝更不用说,谁能一掌格杀此女?
难道还藏着第四人?
或者,她与顾惜朝也在演戏。
“皇上请安心,她已落入火中,活不了了。这阵势没了主导,一时半刻就会熄灭,请不要担心。”
落入火中?一时半刻就会熄灭?
两句话说得戚少商忍不住笑出声来。
阵里阵外音信不通,只有依循阵理才能让外边的人听见里边的话,明显是故意透递风声。
看来制造个烧死的假象,哄哄皇帝也就好了,至于顾惜朝愿意拖多久,想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
走到女子身边,才发现之前的乐观太快。她分明是被重手法点了穴道,且左臂骨折,昏迷不醒,不解的话半日都不见得能动,就此死去的可能更大。
试问里面谁能做到?
低头检查片刻,更是心惊,越来越心惊,越来越疑惑,越来越不信自己的判断。
这怪异的掌伤,即使克制过,断口仍见绵软,怎么看都是九幽的“落凤掌”。这阴狠的武功,全靠吸取女子贞元修炼,犀利歹毒,运功时手掌绵若无骨,刀剑不入,然而只要触到人的身体,着招的骨骼立即会从一点塌陷下去,且不断蔓延,一直塌陷到丁点不剩,全身软化。
因为方法异常,“落凤掌”极难修炼,当年恐怕仅有顾惜朝一人是靠三宝葫芦速成,其他人都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女子。所以别的武功都是依主人划分正邪,只有这“落凤掌”,是彻头彻尾的邪功。
现在会用“落凤掌”的人有谁?
还有谁?
顾惜朝吗?
不可能,他不是内力几乎全无么?就算勉强击出“落凤掌”,又怎么点穴?
莫非他又……勉强自己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若真是他,受伤的红衣女子,果然还是义愤皇帝昏庸的江湖人。他至少不会为自己的计划滥杀无辜了,即使那人与他毫无关系。
戚少商长吁口气。
他宁可里面另有一人,武功高绝,且熟识九幽的武功,
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想,都不值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