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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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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呼呼的摔了门,莫禾脸色绯红的冲到桌前灌了杯凉茶下去,却总觉得有什么还缠绕在舌尖,挥之不去,让人愈加气恼。
于是什么都不要去做,掀了被子去床榻上睡觉,心底里暗自指望明日是除却了狐狸的美好的一日。
但是明日没有除却狐狸,也是个无法定论的模棱两可的日子。
莫禾是在脚上的链子左右摇晃的动作中醒来的,单脚露在被褥外独自冰凉的滋味不甚良好,他坐起来,看向那一只因为“独居在外”而显出血色不怎地通常的脚丫子,然后沿着那松松挂在上头的镣铐一路向外,金属敲击着地面的声音愉快的隐没于门后。
一只只会穷折腾的狐狸,却没想竟是要他这般费神。
猛的拉开那扇小小的竹门,脆弱的小板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莫禾居高临下看蹲在门口的葉离,眼神里是不需言表的嫌弃。
“先生早晨好。”手里攥着镣铐的一段,抬头看他的葉离却是一脸的天真相儿,虽然那之间作假的成分占了大半,但在旁的人眼中看来,却也是不甚单纯的一张脸面。
他在外头被晾了一夜却没有离开,面色冻得有些苍白却是仍旧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对着莫禾,单纯的样子全然没了昨夜的邪魅。
莫禾不打算吃他这一套,须知经过昨夜,也多少明白这人翻脸和翻书没甚地两样。
“你怎地还没走?”莫禾坦然的不解。
“先生这是要赶我么?”前一刻还一副天真样貌的狐狸,愣是在一瞬的功夫生生装出一派凄婉的表情。
莫禾连颤了两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于是只能自顾自错过他去,余光里又瞅见那狐狸亦步亦趋要跟将上来,莫禾头也不回冲他说一句,“你打哪儿来的便是早些打哪儿去了罢。”
“我已经没有来处了。”细如呢喃的声音从葉离口中出来,那话像是用了莫大的勇气才得说出,却是太过轻微,莫禾甚至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听。
他回头看他,低着头,又想要来拉自己衣袖的手僵在那里。
“可怜我幼年双亲便离家不回,只由哥哥抚养长大,哥哥新进门的嫂嫂,从初初开始便待我不甚刻薄,近些日子进了门,更是一发的不可收拾,哥哥疼她惜他,便让我担待着些,却是我心里的苦处皆要一并独自吞下,我怎地忍受得住,终是按捺不住,在前几日逃了家,如今已是再无归所。”
莫禾嘴角抽搐两下,看那人微微低垂的脸,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拍了拍葉离的肩膀,“你就编罢。”
葉离猛的抬起头来,眼里满盛着难以置信。
他说的何其端正,何其惹人动情,一切皆是比照着平时对自己耳濡目染的某人,却怎能被识破了去!
想来是极其不甘心的。
莫禾却在这时候松了口风,“想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这句话换来狐狸尾巴一阵乱舞。
“趁着这个机会,说说规矩好了,这个,”莫禾抬了抬脚,脚上的镣铐随着他抬脚的动作发出声响,“不要再碰第二次。”
收留一只动物向来不是什么问题,在只在于他愿意与否,这会儿他便是应承下来,而不论他知不知晓自己被禁锢在这里的原因,亦或是这镣铐的来历,有些东西,都是不该被允许触及的。
“好。”葉离表现得不甚乖巧。
“不经我的允许,莫要靠近我一尺之内。”
“好?”显然的不解与隐藏的不顺从。
莫禾摸摸隐在衣领下的那一处齿痕,对他笑一声,解释道:“须知狐狸也属犬科,那便是与狼相差不了多远,凶相的动物终归掩不住食人的本性。”
协商罢了,莫禾向前头走去,今儿个的天气终于脱了前几日的湿气变得不甚良好,他准巧可以办些旁的事情。
想了想又补上一条。
“别叫我先生,听着寒碜。我叫莫禾。”就从昨儿个开始他便是一直“先生,先生”的挂在口上,莫禾敢用他药橱里那段白色的灵芝草打赌,这狐狸根本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莫禾。”
“嗯。”
“莫禾。”
“说。”
“我饿了。”
于是莫先生家的菜目上头,欠了一只鸡。
当然也仅仅是菜目上头。
自打葉离来的这一日之后,积雨的云便似是在他们这处的山头上扎了根,日日夜夜,绵延不断,莫禾屋前一块小小的田地都起了水洼,淹死了他一株花了两百年好容易养活的五色芍药。
莫禾一厢情愿的将此罪责归咎在葉离身上,他就这么地靠在窗前头,雨水挂了帘子在外面,他指着外头那有势越积越大的水塘对葉离说:“等到外头那水够到养一池芙蕖,你也差不多自行了断罢。”
正坐在桌边拿布擦着尾巴的葉离闻言颤了两颤,他刚陪同莫禾做了他每日的功课,巡了山一圈儿,他的法术刚刚够他化为人形,便是连把伞也将将挤不出来,只得委身在莫禾那柄油纸伞下,偏对方是个并不顾及他感受的人,他缩的再小再小,尾巴终归还是淋湿,只得在这会儿默默的自己打理,这会儿他一双委屈的眼抬起来,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极了被欺负的小媳妇儿。
他说:“莫禾,你怎能这般待我。”
莫禾一抬手,挡住他那双眼,只留下一截弧度漂亮的下巴在视线里,“我怎么就不能这般待你了?”
虽然这种假装可怜的样子对于莫禾来说经常能够起到不小的作用,但那前提是在那人心情不差的情况下,现在的状况是连日来的阴雨让莫禾起了对抗的烦躁意识,所以他是真的存了心在外头的水足够多时改养一池芙蕖,然后将眼前的狐狸填了池底的饲料,哦,或许还能去哪儿寻摸两条锦鲤,那光景,大抵也是不错的。
而敏锐的觉察出这一点的狐狸,施施然浅笑一下,甩了手里半干不湿的布条儿,朝莫禾慢悠悠走过去。
“不是说了别靠这么近么。”
“我可没答应。”
“呐,莫禾。”手撑在窗框上,小心思泛滥的将人圈在自己的怀中。
“说。”懒得去介意这个别有用心的动作,莫禾头也不回的依旧望着外头。
凑近一些,小心翼翼的劝诱,“我们来干些有意思的事罢。”
“比如说?”
“烧了这座山。”嘴唇快要贴上那人的耳廓。
微一抬眉梢,莫禾转过脸来,一脸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好啊。”空闲的手往某个地方伸过去,然后翻了个花抓到一截毛茸茸的,便是手上一个使劲,如愿听到一声惨叫,“你倒是想了个死的更快的法子。”
如若是在这种地方还瞎捣乱,先不说还能不能再寻摸到这么一个山头来给自己守着作惩戒,光是绝了那些个虽是孤魂野鬼却颇有身家背景的家伙的坟头,天帝不来找他也自是会有一干妖魔争着抢着来闹腾他,这狐狸倒是给自己出了个真真不错的,馊主意。
扯回自己的尾巴,葉离走开两步,嘴里小声咕哝一句,“又不是没做过。”
却是被莫禾听了去。
声音很是悦耳,“你说什么?”
鎏金色的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一圈,表情诚挚,“呵,我说,你是我的恩人。”
“嗯,确实。”莫禾觉得此话颇为有道理的点了点头,然后朝着葉离一摊手,“拿报酬来罢。”
葉离一愣,旋即又乐呵呵凑上前去,忘了方才那人对着自己的尾巴做了何等残忍的事儿,“以身相许?”
“不不,”冲着人摇晃两下手指,“去把外头那洼子水给舀了。”
顺着莫禾的意思往外头望去,屋檐上挂下来的水帘子已经成了断断续续的珠串子,太阳光在云与云的间隙之间漏了出来,真是久违了的好日头,葉离问莫禾借了他那一柄纸伞,又顺道儿捎上小木桌上的茶杯,出门舀水去。
而等到葉离将那积水舀的差不多,再下去就得挖儿泥浆了,太阳也不知道晃儿到了那个角度,他收了挂在肩上的纸伞,颤巍巍着两条蹲得发麻的腿,恶狠狠将手里的茶杯丢到一边,想想又不对,只得爬了几步又捡回来揣在手里。
进了屋子里头,莫禾被对着这边躺在竹榻上,呼吸均匀的俨然是睡了过去,忽然内心底里有些不平,葉离望一眼自己沾了些许泥巴的爪子,忽然上了坏心思,悄悄向莫禾那处挪过去。
到了差不多的位置,他抬起手来。
“你要是敢把你那双爪子擦在我身上,今晚上就等着吃焖猪蹄罢,”睡醒后的莫禾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沙哑,闲适的翻过一个身来,平躺着看向葉离,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来,“好坏也算个荤。”
葉离立即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我自是不敢的,莫先生。”
“嗯,那便是极好的。”
掩唇打了个呵欠,莫禾的眼睛又要闭回去,却忽然被一片阴影挡了光亮,再睁眼就看见狐狸的脸不近不远的悬在距离自己堪堪三寸的位置上。
“你做什么?”
葉离屈肘撑在榻上,两只脏兮兮的爪子就摆在莫禾的脑袋两边,极为适当的没有弄脏中间困着的人。
“我怎么敢作甚呢,莫大人。”
一连两个“莫大人”喊得莫禾一阵难受以及鸡皮疙瘩四起,“不做什么就赶紧让开,我要起来了。”
“嗯嗯,起来罢起来罢。”
这么说着,却是没移动分毫,不怀好意的笑容连隐藏都不需要。
“说。”莫禾皱眉。
“只是讨个奖赏嘛,莫大人无需如此防备。”
第三个“莫大人”出口,莫禾准巧也知道他的用意,却是那人的脸已经一直线的凑了过来,温暖的唇压上他的。
一股子雨水的味儿。
然后,葉离得偿所愿的,得了一个巴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