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人》sald

1、壹

　　不要听，不要看，小小的幼子困于笼中。
　　莫要说，莫要想，你的命运并非已身之物。

　　最近的九重天上，为众仙们日谈夜话的事有两件，明着津津乐道的一件，暗地里嚼着口舌的一件。
　　时隔多年天帝终于又新立了太子。
　　狐仙一族的白家二儿子，逃了。
　　前者是喜事，后者是邪事。
　　而作为立下太子的预热，天帝在东阳殿里满召了众位仙家，把事情作了简单的表述，大抵是之后会有正式的袭名式云云，而待到这合了好些好些仙家的集会结束，大家从那一百零八级的台阶上陆陆续续缓步而下，准巧遇上被特批了不与参会的凤乾上神在台阶下头与人唠嗑，那状似不经意的样子，说出的正是白狐家的事。在这桩事儿从与九尾白狐家不甚交好的凤乾嘴里漏出来之前，天庭上下知晓白狐主家这一辈还有第二个儿子的人不会超过三个，更枉论要知道他逃家。且经得他人这么一说，只怕除却了便宜了喜欢碎语的仙家们，还有其他人要头疼。
　　不过，这两桩，自然皆与远在他处的莫禾无干。

　　连着几日闷雷不断，今儿个总算落下雨来，莫禾就因着这个由头并末循惯例，只是在堪堪午后快要结束的时候，出了自个儿的小居往山道上走，他打着伞走得极慢，落地的竹叶堆了又堆成了厚厚的一层，原本石子的道路早就没了踪影，他懒得去打扫，即使那是使个小小的诀儿就能打发的事情，他也不要去做，因着这儿除去了他以外，再不会有第二人来，而他对着这儿的路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季节的轮转是寂寞的，幸得这里的植物只有一种，除却了强烈的季节感，他才得以在些微的黄绿交叠中稍稍逃脱出一点无味的等待
　　分神之间，脚下头绊了个踉跄，才发现不知觉中自己已经出了那块儿的地界，然后他掉头准备往回走，待结了余下的一半，莫禾今儿个例行的公事也算是完了。
　　莫禾时常要琢磨起这样的事儿，天帝到底是有多么不屑于这一个地方，竟是连个名字都吝啬的不给得，连的他也只能将这自己待了几百年的地方唤作“这地儿”，不过也是罢了，毕竟罪臣叛族的坟地也不适合有个名字，而对于他来说，也是从今往后大概是再也没有“那地儿”的地方来让自己走上一走的，所以便也是什么都不想理睬的不作数去。
　　视线里闪过一团火红，莫禾停了停当做没看见的又继续转过身去往回走，心里想着哪里来的野狐狸，灰头土脸竟是会上得这样的地方来戏耍，只是逢上雨大，待会儿莫要被个雷劈了去才是，他倒是未得看见那狐狸冲他使劲摇晃两下的尾巴。
　　他不去理睬人家，却不代表那狐狸能忍受漠视，四爪腾着小青烟转眼便赶了上来，在莫禾停下的一刻忽的躲到伞下。也不知是在雨中带了多久，那流光的赤色毛发在蹭过莫禾衣衫的一瞬，便晕开了一大道暗色的水渍，惹得莫禾心底里一阵不满。
　　这会儿是近了，莫禾也再没法当做没能看见，只是忍了忍没去数那晃动着的尾巴，那中间的根数。
　　说起这狐狸，他虽是没多少见识，却也知上了三条尾巴的并不常见，而这各类品种之中，能得了这上三尾的只有那一族，世人谓之九尾的白狐，今儿个倒是奇了，竟让他瞅见只异色的，莫不是天要下红雨了罢。
　　莫禾挑了挑眉，也算作询问那狐狸的来意，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向只动物搭话，左右不过说与不说，只是他提不起兴致罢了，雨水就这么地镶嵌在空气里，他整个人都要懒洋洋起来。
　　他这般暧昧的态度，也确是难为了那只狐狸，倒不想在这般暧昧的境地里，狐狸竟是独个儿摸出了莫禾的意思微微张开的嘴先是滚落出了一串笑声。
　　它说，“先生，朝您问个话儿，此处可有一座姓白人家的坟？”
　　先生？冲着这称谓莫禾起了一身寒颤。
　　原是这还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姓白的人家自然是有的，在莫禾每日必然会巡回的山尖尖上，不得不说起的，即使这儿是荒坟乱岗的，那处也可称得上是座极为气派又巨大的坟冢，上头仅是简单的一个姓氏以及一句话，却也并未表明主人的身份，莫禾先前因着一时的兴起掐指算过，那里有葬的，可是只了不起的母、狐、狸。
　　思及此处，再瞅瞅眼前的这位，莫禾已是一派的了然。
　　大抵是来寻亲戚的。
　　于是，头不回往那头走。
　　领个路自然不是难事，虽因为对象是只狐狸而有了些瑕疵，但若是旁人看见了，却还是要为莫禾此时的冷淡而跳脚罢，毕竟这可是他自打领了天帝的命来，真正作用了那么一回儿，换做他人，总是要激动上那么一回才算得应了现下的此情此景。
　　莫禾行的闲适，旁边的狐狸跟的自在，如若不是因着那一把纸伞画下了狭窄的空间，他们俩大抵还能再悠闲上几分。
　　引一个人不为引，天帝不会因着这一个人的到来就放过自己，他也就不会因此而欢喜，莫禾太清楚了所谓罪罚便也就是这样的东西，他却也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来后悔。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某日同别人喝酒的时候，热热闹闹的，红色的灯笼挂了一整个树林。
　　正想着拐过一个弯来，灰蒙蒙的天上忽的一亮，紧接着劈下一道闪电，目的不巧，正是他俩现下这处，莫禾反应极快，左手一抬，生生将它挡了去，衣袖扬起又落下，不见得一丝损伤，倒是一旁的几株竹子遭了秧，焦黑了一片。
　　这天雷来的蹊跷，却又让人寻不到刻意的记号，莫禾瞥一眼旁边那只狐狸，虽然掩饰的不甚良好，却是颤巍巍下垂的尾巴及着立起的毛发泄了害怕的心思，呵，真是个胆小的家伙。
　　莫禾已经麻木的手握紧又松开，有些疑惑的，这虽然不是历劫的雷，却是比起一般降雨的雷威力要多上几分，确不是一般时候能遇的上的，但这会儿，他望望空无一人的四周，大抵也只能当做降雷的仙子今儿个脾气不甚地好了。
　　等了等，再没有第二道闪电下来，也并无其它的事发生，雨小了些，莫禾想想，没能琢磨出个大概，只留下个心思，便又兀自往前。
　　心思里想些旁的东西，莫禾走得越发慢了，他本生便是没有着急的事儿，原本旁边的狐狸也就乖乖的跟，他几乎要以为方才狐狸同自己搭话的那段，是之前午后小憩不得当真的余韵。
　　莫禾在差不多走到的时候，手里的油纸伞转一个圈儿，冲那个大概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然后，这会儿的山尖尖上，忽然有风吹起来，树叶悉索之间那风把雨云带尽，夕阳就这样堂皇的露了出来，席天幕地，张狂的铺了漫山遍野的色泽。
　　莫禾还在愣神，没等及将手上的纸伞收起，脚下忽然腾过一阵青烟，原本在脚边的狐狸没了，堪堪不远处，那位狐狸亲戚正要拜祭的石碑上头坐着位漂亮的公子，道行不高，茸茸的尾巴没能藏起来，这会儿正得意的摇晃着。
　　眼前的光景让莫禾愣了颇久，然后他习惯性的揉了揉额角，想起前几日新翻的地，不知有没给这场雨落了去。
　　又闻得那人说话，声音干净且利落，“先生安好。”
　　莫禾嘴角抽搐一下，他晒在窗沿的药草不知有没给这阵大风给吹跑。
　　“呐，我叫葉离，你呢？”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名为葉离的狐狸，微侧着头坐在那儿，眼睛仔细瞅着莫禾，似是想了好一会儿。
　　“呐呐，从方才我就想问了，”葉离翘着腿坐端端坐在那石块上，笑眯眯抬起下巴点点莫禾脚上的镣铐，那东西在夕阳的映衬下，居然还莫名的闪着鎏金色，“你戴着这玩意儿不重么？”
　　他倒是未曾想，这竟是只这般健谈的狐狸，这会儿的莫禾，额角忽忽疼痛着，已经准备转身往回去的路上，打定主意不去搭理。
　　“别这么沮丧嘛，”他笑嘻嘻对着莫禾，一手将自己的衣服下摆拉起一点儿，光光的脚丫子再往上一些的脚踝上，松垮跨系着根稻草似的细线，“你看，这东西我也有。”
　　莫禾往那边睨一眼，额角上青筋又突突跳两下，这死东西居然拿脚上那不知道哪儿缠来的野草和自己这天帝下过禁咒的镣铐来相提并论，还真当他不说话是好脾气么！
　　后手一挥，一道金光朝着那位还遥坐上位的主儿打去，那会儿莫禾定了心思要叫那狐狸好看，手下留心的成分便少了些，但也没用上什么十成十的力道，却只听得一声重物坠地的响声，再回头那地上就只余下只四脚朝天动物。
　　于是确信，当真是位道行不高的狐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