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生可同衾》来杯蛋酒

7、六、山水相继从，临行各珍重

　　史缨存的消极情绪恢复地十分迅速。
　　自那晚交谈之后，连续几日，撇开正常的饮食、睡眠不谈，其余大多时候都只是望着满湖荷花，却不是发呆，眉头紧锁，神情严肃，显然在思考什么。
　　他的想法，我大约可以猜到。如我当年，每日在荒沼勤加修炼，也无非是为了强大自身，借以报仇罢了。
　　报仇，这种东西，做完之后瞬间空落的心情才会让人明白，原来冠冕堂皇说得多么大义凛然，其实不过只是为了抚平自私的怒火而已------声声念念的人既然已死，无论是颠覆天下还是血流成河，都不能再慰藉亡灵分毫。更何况如他与我之父辈，都是魂飞魄散，连亡灵也不存在的可怜虫。
　　但我懒得管他。
　　这世上活着的生灵无非两种。一种，浑浑噩噩，处之泰然，无所谓期望，则无所谓失望。一种，伤痕累累，不堪重负，肩上包袱众多，却意外地挺直脊梁，苟延残喘。前者大多生来是脑子空空如也的傻子，给他一碗米糠，便能活出彩虹。而后者，如史缨存，如我，需要的则是活下去的寄托和理由。
　　乱世不堪，所幸我除开报仇的孽念，还有需要照顾的小十五。而史缨存，孑然一身，剥夺他恨的权力，不如刺他一剑，死个痛快。
　　我懂他吗？不。我懂的，其实是另一个自己。
　　是以当史缨存身上的伤渐渐痊愈，神情也坚定非常的时候，我猜到大约是时候，他该来向我请辞了。
　　我坐在湖边垂钓。连日阴雨，今天终于放晴，满湖荷花清姿蔓蔓，看去喜人。我折了枝荷叶举在头顶遮阳，脚踩着钓竿，一手则从身侧过果盘中拾起颗颗葡萄，丢进嘴里。
　　身后史缨存的脚步一顿，那晚之后首次向我开口：“狐九。”
　　我往廊柱上一靠，侧转身看他：“恩？”
　　他盯着我似笑非笑的眼睛片刻，道：“我要下山。”
　　我点头，慢条斯理地伸指一划，在湖上幻出汀步，朝他做个请的手势：“不送。”
　　他孤身离开，走出两步，脚下一顿，转身问我：“来了这么久，却不知道这个湖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歪头想想，笑：“蔓蔓，蔓湖。”
　　“蔓湖。”他念了一遍，继续前行，“我会记得的。”
　　史缨存走了不久，我瞧瞧时辰还早，左右无聊，把鱼竿丢一边，捏个诀，决定到荒沼去一趟。
　　小十五被我罚禁足也有十多天，不如去看看他。
　　荒沼一如平常，零星枯木，遍野衰草，间或碰上几只叫声难听的乌鸦，扑棱棱飞走，或者草丛中偶尔游过一两条毒蛇，瞧见我吐着信子探探，赶紧吱溜溜躲开。我信步到一处高丘前，伸手向虚空中抚去，一个青蓝色结界便现出形来。稍稍用力，结界破开，我走了进去。
　　界内风景迥异，亭台楼阁，小桥曲水，俨然一座精巧园林。
　　我沿着青石小径漫行，未走多久，一道赤色身影从旁闪过来，手中一把森亮短刀，直接划向我面门。
　　微微一笑，侧身躲开，接着伸手，一把扣住来人手腕，稍用力，便疼的他叫唤起来。
　　“九哥九哥……快放开我，我不闹了！”
　　我哈哈两声，反手一扭，把十五偷袭的手压在身后，推着连连叫唤的他往前走：“你胆子不小。我看只是禁足你完全不会反省，非得好好松松皮才行。”
　　正说着，花离气喘吁吁地跑出来，脸上两道长长的墨痕，见到我赶紧行礼：“君上！”
　　我让他抬头，终于看清他清秀的面庞上画着的是两撇其丑无比的胡子，差点笑出声：“你脸怎么回事？”
　　花离反应过来，大囧，捂着脸背转身，羞得耳根也红了：“没……没什么……”
　　“嘿嘿嘿！”十五吃力地转头对我笑，一双狐狸眼里满是促狭，“花离和我下棋，输了我好几局啦，这个是惩罚！”
　　我抬手要敲他脑袋，被他缩头躲过，继续嬉皮笑脸：“九哥，花离的棋好歹是你亲自教的，可还是好臭哇！是不是九哥你原本也不精？”
　　花离听了，赶紧用袖子遮脸，回身替我辩护：“才……才不是这样！是我自己笨，不怪君上教的不好！十五大人你……再休想我陪你下棋了！”
　　十五还没回辩，我手上再用力，他立刻哇哇叫着讨饶：“我错了我错了！九哥棋艺好！九哥棋艺天下第一！”
　　我啼笑皆非，拿他无法，扶额，叹气道：“你这孩子，也不知交了哪些朋友，学来这些油腔滑调。之前我给你的孝悌经，你去给我抄一百遍，否则我就再不来看你。”
　　我松开手，十五顿时愁眉苦脸：“九哥……五十遍好不好？”
　　我收起笑容来，斜斜看他一眼。
　　“一……一百遍就一百遍……九哥你不要发火，我现在就去！”
　　说完转身就跑，一溜烟没影。
　　花离在一边笑地快喘不过气，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中小十五的阴招。笑了片刻，回神见我在看他，赶紧把袖子举高一些，道：“君上稍等，容花离去洗把脸。”
　　我点头让他快去。
　　片刻后花离出来，我已泡好茶，遂为他斟一杯，示意他坐下。
　　花离见我神色淡淡，微微皱起了眉头：“君上此来荒沼，是否有什么吩咐？”
　　“到底跟我这些年，你倒聪明。”我用手支着下巴，微笑，“前几日与狼王乌扎打了一架，想来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对狐族动手，是迟早的事。”
　　花离关注的显然不是这个：“什么？乌扎那混蛋……君上可曾伤着？”
　　“啊，被咬了一口，放了点血。”我摆摆手示意他冷静，“别激动。”
　　花离额上青筋暴起，一时平日温柔似水的眼里杀意沛然：“竟敢如此……若不是君上法力被限，凭他乌扎肮脏鼠辈，哪能近您身边分毫！”
　　我失笑：“你到底是听不听我说话了？”
　　他一怔：“花离该死，请君上吩咐。”
　　“没什么特别的。”我道，“我来是提醒你照看好荒沼的狐狸们，其余的，那就不用你们操心。”
　　花离张嘴还要说话，一只小狐狸突然窜了出来，对他叽叽喳喳说了一通，便跑走了。
　　花离看了看我，眉头不自觉又皱了起来：“幽云泽那个柳树精又来了，在门外，说是找君上有急事。”
　　我想了想，立刻举步出去。
　　远远瞧见柳树精，她飞快地向我行了一礼，焦急不已：“狐九大人，不好了！那个凡人，史缨存，”她喘了喘，“在神木镇被一伙狼兵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