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生可同衾》来杯蛋酒

4、四、一朝欢梦远，同是沦落人

　　史缨存再度踏进我的水榭，已又过了一个长夜。
　　我难得有心情起早，干脆拎壶酒飞到孤诣峰顶看日出。
　　一壶酒喝了不到一半，浑圆正红的日头已全然跳出其下沉沉黑霭，裹着橘金色轻纱一样烟霞渐渐变色、上升。犹带着凉意的日光混合湿漉漉的风围绕周身，清冷却温柔，仿佛许多年前我曾在姑苏闲游时，醉酒夜卧林中，次日晨光熹微，光斑透过丛丛树影晃开我眼睛，我感到脸颊微热，侧目，原来是一头花豹在友善地□□，它大而明亮的眸子里充溢的光芒与此时别无二致。
　　那一年究竟是哪一年呢？我浅笑着侧躺在草丛上，撑着头慢慢想。太久了，原来竟记不得了。
　　身后有窸窣声响，接着是柳树精微喘的问候：“狐九大人，人奴家给您带来了。”
　　我恩了一声，摆手让她退下。
　　身后除了呼吸便没有其他动静。我半眯着眼睛，有风从身后拂过，带来丝丝血腥气息，与此刻草木清气截然不合。我只好叹口气，问他：“你既在找狐九，如今狐九就在面前，如何又不言语了呢？”
　　他微咳，声线虽仍喑哑，比起之前裂帛一般，算是好了许多：“即使我说了我的请求，先生也未必肯帮。”
　　好得很。不愿自低身份称我大人，便换了个“先生”，听起来也还顺耳。
　　“连试也不试，你就肯定？”我哂笑，“还是你父亲的性命竟也比不得你的面子重要。”
　　史缨存似乎呛了风，狠狠咳嗽起来，空气中血腥味再度散开，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当是咯出了血。
　　我慢条斯理地起身，拂了拂衣上草屑，淡淡道：“走吧。我送你下这孤诣峰，准你在此养伤，待痊愈，你就可以走了。”
　　身后人片刻没有动静，突然地，有膝盖砸地的闷响：“缨存日前冒犯大人，在此向您磕头谢罪，求您大人大量，救家父一命！”
　　说完，便用力磕起头来。
　　我挑眉，回身，地上草地已被他的额头碰出浅坑。我伸手托住他臂膀，稍稍用力拽他起来，轻笑：“好了。你若磕坏了这些花花草草，改明儿山精又得找我哭。”顿了顿，“你的父亲，我去救便是。”
　　史缨存没有答话，只点点头。我知道他为在我面前跌了自尊而耻辱，并不点破，带他驾云下山，让他在水榭等候，自己则于转身间念了咒，消失在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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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赵国国都鄞城高达三丈的城墙前，隔着汹涌的护城河，望着其上血淋淋一排人头叹了口气。
　　我答应救人，只是如果找到时就只剩一个头颅，便是我也回天乏术。
　　罢了，好歹把这残体带回去，也算有个结果。
　　成王败寇，万物刍狗，昔日王谢风流，钟鸣鼎食之家，风云翻覆，也不过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千百年来冷眼看得多了，却仍不知为何世人还是前赴后继地妄图追逐这水月镜花，或者名利权益，帝王霸业，果然不是如我愚钝所能参透的吗？
　　鄞城内一片死寂。我环顾城外残旌败铁，乌烟障目，唯闻风声鼓动激流拍打沿岸，也卷起我未束的长发，伴着猎猎作响的古袖，随黄色烟沙肆意飞扬。
　　脚步一动，细尘四起。随意挥袖，蓝紫色火焰化作一道长绳，卷向墙上人头。
　　就要碰到时空中一声噼啪炸响，随之刺眼的亮白色在眼角爆出炽烈强光，我眼神一凛，竖指成剑，牵引鞭状艳火，电光火石间回手向刺目处横划而过，人则朝反方向倒退飘开五丈。
　　白紫二色相撞，轰隆爆响后飞沙顿起，顷刻间化作猛狼头颅，嘶吼着龇牙向我咬了过来。
　　我单手翻转，狐火于掌心盛放如花开，妖娆花瓣将我的身躯迅速罩下，与外界猛烈攻击隔绝了开。
　　城墙上出现一众身影。我闲闲负手，挑起一边嘴角，隔着呼啸飞旋的漫漫黄沙，对为首那人挑衅一笑，随意打了个招呼：“哟，乌扎。”
　　那人哈哈大笑，打个呼哨，狂躁的沙狼稍稍安静一些，让我得以看清他的脸：“狐九，经年一别，一切无恙否？”
　　我浅浅勾唇，眼神一冷，周身火罩豁然膨胀，随即我清喝一声“破”，火光四射，将那嚎叫不止的沙狼全身穿透，接着便炸裂而开。
　　长风骤息，八方寂静。我掀眼望去，与乌扎四目相对。
　　三千年前此人曾去荒沼寻衅。那时他刚刚杀死老狼王，尚未威服族人便慕名前来扰我。我正在临一副水墨山水，被他突然闯入惊了笔锋，一幅画毁的彻底。不悦抬头，见少年红衣长戟，乌发飞扬，剑眉星目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杀气。见了我把浓眉一轩，清朗声音狂傲不屑：“原来传说中的狐九，便是这幅样子！”
　　我没有问他我是什么样子，自然，他话音未落便提戟攻来，也没有给我那个机会。
　　那一战只打了不到半日。我见他眉目如画，有心忍让，不料却被逮住空当刺透腰腹，隐隐动怒下不再留情，随手抄起一把礼剑，从肩至胯，一剑光寒，血色四溢。
　　思及此，我朗朗笑出声来：“托你的福，除了偶尔腰上发酸，我好得很。”
　　乌扎双眼眯起，杀意一闪而逝：“那真是太好了，我总怕你忘了我，否则我日日夜夜惦念着你，岂不是忒不公平？”
　　“你既这么想我，不妨改日咱们一起喝杯茶。”我迈步向前，“只是今日不能了。今日，我可不是来同你叙旧的。”
　　“哦，你来是为了这个？”
　　乌扎随手提起史父头颅，冲我摆了摆：“没想到昔年杀尽魔窟六十四长老的狐九大人，如今沦落到为凡人卖命了。莫非你在幽云泽蜗居太久，连最起码的尊严也不要了？”
　　我犹自微笑，不再看他，转目向他身旁明显害怕不已的陈国国君，歪头询问：“这位想必是陈国国君了。刚攻陷别国国都便下令屠城，好魄力啊。”
　　那国君瑟缩不已，声音都是抖的：“不……不是我……”
　　“丢脸的东西！”乌扎莫名发怒，抬手一掌拍向国君头顶，后者的头颅便爆裂开来，脑浆喷了一地。
　　乌扎见我微微惊讶，俊朗的脸上泛起隐隐红光：“这不中用的，让你见笑了。我可是从四天前接到消息就一直在等你大驾，想给你留下个好印象。”
　　四天前正是十五抢回史缨存的时候，看来乌扎算的倒是很准。
　　“所以，今日专程布下圈套，等我上钩？”我摊开手掌，光影变动，掌心一卷长鞭。
　　将长鞭抖开，噼啪挽个鞭花，我挑眉对他：“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你既久等，那就来吧。”
　　乌扎笑红了耳根，眼里却是翻江倒海的恨意，他伸舌舔了舔嘴唇，下一瞬，已横戟向我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