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世》夕宿辰阳

16、第十五出 闹剧

　　宽阔的树洞门口，悬着一幅方正的白色帘子，金丝烫出海螺的图样。

　　这里是仍玉的白螺支部。

　　光洁的瓷砖地，透亮的灯火，还有地上闪着熠熠光华的导向标，都显出理性而睿智的色彩。

　　“还没有调出他的资料？为什么啊！”羽千岚用手指交替敲击着问询台，有些焦躁。

　　距离羽千岚抵达仍玉已经一周了。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找到了白螺支部，想打听雨一墨的消息，却被告知“雨一墨的资料是最高机密，未经允许不得外泄”这般冠冕堂皇的说辞。为此，他通过易渊百经周折才取得查询权限，现在却……

　　“其实，关于雨一墨的资料几乎已经被彻底抹消了。”

　　“抹消？”

　　“对，唯一留下来的，就是他曾经是漠南支部的医师。”问询处的白袍男子说着，递给他一块玻璃般的东西，上面是雨一墨的名字和履历，其余只有一片空白。

　　“连肖像也没有吗？”羽千岚反复检查着这块东西，无奈地问道。

　　“没有……大概是为了逃避追捕吧。”那男子说着又递来一块薄薄的玻璃板，“这是墨规本部的消息。”

　　羽千岚接过那块小板，半透明的字符嵌在板子里面，仿佛琥珀。他念道：

　　“雨一墨携珍贵研究资料潜逃，兹令即日起对其进行追捕，视情况可当场击杀。”

　　怎么回事……？

　　羽千岚满心疑惑：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皇上不知道吗？听那天她的语气，似乎只是知道这个人，并且用纵感应到他在仍玉而已……这个雨一墨，究竟是什么来头？

　　唉，这样的话，岂不是又回到原点了？今天清溪一个人留在七叶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午后的七叶屋，还没有什么人光顾。店里洒满了通透的金色阳光，柜台的木桌面被精心擦拭得锃亮。

　　“七叶，看不见也能擦得这么干净吗？”

　　清溪坐在柜台前，认真地看着七叶反复擦着各式各样的玻璃杯。她身上还是一袭黑衣，深棕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到肩头。

　　“嗯。眼睛看不见了，还有心啊。”七叶笑着答道。

　　“七叶。”

　　“啊！医生……”

　　那个被称作“医生”的不知名男人从楼梯上探出身来，他揉着自己凌乱的黑发，袍子半解开着：“帮我煮点什么吧……我刚醒。”

　　“好……好的。”

　　木地板“嘎吱嘎吱”地响了，然后是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七叶一直维持着转过身的姿势，像在发呆，良久才回过神来，转身往柜台后头的厨房走去。

　　“七叶，你怎么了？”她珊瑚色的双眼仿佛聚焦在墙壁里头似的。

　　“啊？什么怎么了……”

　　“你在医生面前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哎？！我有吗！”

　　“哈哈……”

　　燕海笑着掀开门帘，振了振翅膀：“因为这孩子喜欢医生啊。”

　　“燕海！你瞎说些什么呢！”七叶满脸通红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清溪你看她的表情。”燕海悄声说，一边嬉皮笑脸地把背上的货卸了下来，“七叶，你的货，出来点点。”

　　“燕海……我的听力可是很好的。”七叶低着头，遮掩着表情，打开麻袋清点，“咦……你问我借得研钵呢，不是说今天……”

　　“哎哟……我家那个死女人，又忘记放进来了！”燕海一拍额头，万分恼怒，“你说这个女人，怎么就什么事情都能忘！我告诉你，她上次火炉开着就出门了，还好我正好回去……”

　　“好啦好啦，这是小事，明天还就行了。”七叶笑着系上了麻袋口，“这种时候啊，应该要想想对方好的一面，要不然……”

　　“哈哈别担心，我们现在很少吵架了……那我晚上带来还你。”燕海挥了挥手，往门外一跃，“先走了！”

　　七叶也挥了挥手，又准备钻进厨房里去，却被清溪一句话呛了半死。

　　“七叶，‘喜欢’是什么感觉？”

　　“啊？！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七叶红着脸仓皇辩解。她看到清溪一脸认真的表情，才镇定了一些，“就是……心里觉得乱乱的，在他身边就会觉得很开心，离远了又会觉得很难受……唔，怎么了吗？”

　　“嗯，没什么。”

　　清溪这样答道，托着腮，开始吹出七彩的气泡，好像在想些什么。

　　等羽千岚回到七叶屋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一楼的酒吧开始熙熙攘攘地聚起人来了。

　　“我回来了。”

　　铃铛被门帘牵动，清脆地响了。

　　然而这点小声响在七叶屋的嘈杂里，就是沧海一粟。

　　“噢！千岚小哥，你回来啦哈哈！”

　　“我们刚才还在说你又抛下清溪出去寻欢了呢！”

　　“喂！我是那种人吗！”

　　羽千岚在一片唏嘘声中，坐到了清溪的边上。这里是背离人群的柜台，清溪在和七叶聊着些什么。

　　“岚岚。”清溪见羽千岚回来，用她离散的珊瑚色眸子注视着他，“‘寻欢’是什么？”

　　羽千岚一时语塞，半晌，回过头大骂：

　　“你们这帮人！趁我不在都对她灌输了些什么！”

　　真是的！这帮没心没肺的魂淡！

　　在七叶屋住了一周，羽千岚已经跟所有酒吧的常客混了个脸熟。但是他始终叫不出各人的名字。比如那个头发很长的大叔，还有那个扳手腕从没有输过的姐姐……

　　“好啦清溪，这个世界对你来说还太早了……”七叶柔声说道，“看你的样子，好像又没什么消息……这样吧，开心一点，我请你们喝一杯。这里的镇店之宝哦。”

　　这话一出，后头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靠柜台的人都默默地举起杯子，离开座位，站到墙边去了。

　　“千岚小哥和清溪，终于也迎来了这一天吗……”

　　“唉，都是宿命啊。诸位节哀吧……”

　　怎……怎么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本来还挺高兴的羽千岚，看到这种状况，顿时生了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你知道吗，仍玉的树莓是很有名的。但是如果吃新鲜的树莓，只会觉得生涩。”七叶背对着两个人，叮叮咚咚地摆弄着什么，“其实只要拿出去晒干，然后研成粉兑水，就是很甜美的饮品了……”

　　两个水晶杯摆上柜台，盛着大约五分之一的水。

　　然后七叶微笑着从边上的深坛里舀出两勺粉末，扣进杯里。

　　哗……

　　烟尘扑鼻。

　　“那个……七叶小姐……”羽千岚默默地望着眼前的杯子，“你是认真的吗……”

　　那杯子里的东西粘稠地冒出了一个泡，散发出甜腻的气息。

　　这已经远超过能“喝”的东西的级别，应该已经上升到“吃”一杯的地步了吧！

　　完全就是羹的级别了啊！

　　比例！哪里的比例搞反了吧！！

　　清溪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以为然，默默地端起杯子举到嘴边。

　　“住手啊清溪！那个东西……”

　　对……对啊！清溪是气的身躯，所以无所谓的吧！只要消耗一点能量，就能直接把那东西蒸发掉……

　　酒吧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摆出一幅看恐怖片的表情，凝望着柜台这边。羽千岚依稀看见某个大叔边倒着酒边惊惧地看着，酒杯里的佳酿都满出来了。

　　一饮而尽。

　　然后清溪全身爆炸般地激出黑烟。

　　“清……清溪！”羽千岚慌乱地跳开了，“怎么了！”

　　“我没事，岚岚……”浓烟里，清溪的声音激动地颤抖了，“我终于变成章鱼了！”

　　“你够了！那个叫乌贼好吗！”

　　而见到这般超乎常理情景的众人，眼里都爆出血丝了。

　　“难道七叶又增加了配方……不可能，这已经是兵器了！”

　　“清溪真的没事吗！神志都不清楚了！”

　　“不……她原来就是这样的吧……”

　　羽千岚震惊之余，用一种对待生死抉择的态度注视着眼前的杯子。

　　想不到相处了一周，都没有发现七叶还有这样的隐藏属性……

　　“难道……大家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我的饮料吗……”七叶的表情忽然落寞了起来。

　　“千岚小哥，你干什么呢！快把那东西吃掉！”

　　“七叶情绪不安定的话，伤口会裂开的！”

　　众人压低声音，焦急地提醒道。

　　什么？！还有这种设定吗？

　　羽千岚看见七叶捂住双眼，浑身颤抖起来。

　　我……我才是最想颤抖的人好吗！

　　怎么办……喝……不，吃掉的话性命就不保……

　　“七叶。”

　　木楼梯嘎吱作响，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楼上传来。

　　“医……医生！”七叶听见医生的声音，脸一红，慌乱地笑道，“有什么事吗？”

　　“你在调这个吗？”医生看到羽千岚手中的杯子，“也……给我一杯吧。”

　　“可是……树莓粉已经快……”

　　“什么？”医生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然后用他深邃的黑眸子望向羽千岚，“你还没喝吧，不介意的话……”

　　“没问题，请随意。”

　　羽千岚当即爽快地答应了，然后迅速和清溪一起退到人群后面，和众人一起窃窃私语去了。

　　“哦千岚小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清溪你还在冒烟啊……真的没事吗？”

　　“没事。”

　　“我说你们啊，有这种事情也不提醒我一下！”

　　“我想是千岚小哥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你这是哪儿得出来的结论……话说医生才是最强的吧！”

　　“他是我们这儿唯一能完好无损地喝下‘七叶饮料’的人，真爱啊。”

　　“喂，别说了死胖子，快看他们……”

　　“哦，比昨天要自然很多。加油啊，七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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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羽千岚一直被挤在人群后面，什么也看不清。

　　谈笑间，七叶忽然笑容一敛，眉头锁起，脚下有些不稳。

　　“怎么？”医生赶上去扶，只见七叶按着自己的双眼，脸色很是难看。

　　这景象只持续了片刻，七叶就缓过神来，发现自己靠在医生胸口，不由脸上发烧，急急忙忙地推开，道：“我没事……忽然眼睛有些疼。”

　　医生被这样一推，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失态，一下子有些语无伦次。

　　“呃……抱歉。最好服些金红果……不对……交子叶……”

　　两人正尴尬，只听得后头众人嬉笑，因此门帘掀开的声音就轻得让人忽略了。

　　“有……人吗？这儿是酒吧吗！陪爷爷我喝两杯！”

　　一个醉汉晃悠悠地扶着墙进来，慢吞吞地喊道。

　　可是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轰！”

　　龙吟般的尖啸回荡在整个房间里。众人只觉得一阵强风卷起，要把自己吹飞出去，好在大家都身手敏捷，扶着桌椅就稳住了步伐。七叶更是一个趔趄，倒进了医生的怀里，弄得满脸通红。

　　“哪个不识相的？敢来这里砸场！”

　　“好厉害的纵……”

　　怀着恼怒、疑惑的心绪，众人纷纷回过头。面前是一个不修边幅的醉汉，褐色的头发好久没有修剪，都快粘在一起了；双眼浑浊而迷离，似失了魂魄；而身上的衣服更是东破一块、西补一块。
　　那醉汉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用有些嘲弄的语气说道：“没有人能喝的话，爷爷我就砸了这破店！”

　　“你找死！也不看看这里多少人！”

　　“想砸‘七叶屋’，还得先问问老子！”

　　众人撩袖子的撩袖子，抄家伙的抄家伙，正打算动手，却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

　　“慢着。”

　　是医生，他举着一个空杯，就朝醉汉走去：“我来陪你喝。”

　　“医生……”七叶扯着他白袍一角，甚是忧虑。

　　“放心吧。”医生回过身来，揉了揉她的头，低声道，“没事的。”

　　那醉汉就近找了张空桌一坐，挑衅道：“就你这模样，也不看看配不配！”

　　说罢双瞳一缩，身前又是一股极强的纵，直逼医生而去。那纵如透明的活物，令人发怵地尖啸着，若隐若现地劈闪着光华。

　　“小心！”七叶惊呼。

　　羽千岚见状，也是心里一紧。他好歹也学过一些纵，只一眼，就看出这醉汉身手不凡。这道纵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是刻意藏起了锋芒，是只有高手才能做到的事情。

　　而医生却不慌不忙，手里的水晶杯陡然亮了起来，身前幻化出一个白色术阵，把那道纵尽数化解。

　　“好！”

　　“干净利落！”

　　众人见医生出手用术，都不由鼓掌欢呼。

　　“岚岚……”

　　“嗯。看来，这‘医生’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羽千岚知道清溪要表达什么。医生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想不到竟藏着这样深厚的御法功力——虽说术师对抗纵师天生占优势，但能把这样隐蔽的一道纵瞬间看破，并临时铭出术器，加以破解，也绝非平常术师所能办到。

　　“漂亮的铭式，请坐。”

　　那醉汉接过边上不知道谁递来的酒坛子，先为医生斟上一杯，然后再给自己斟满。

　　“承让。”医生漠然坐下，看似随意地说道，“你可要小心。这儿的东西，碰坏了任何一件，都是你用性命也赔不起的。”

　　那醉汉听得这话，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这个黑发黑眸，深沉而神秘的医生。

　　两个身分扑朔迷离的人，在众人的欢笑声里，悄然举起了酒杯。

　　纵然夜越来越深，而七叶屋的灯火也逐渐暗淡，众人却在这一瞬间清楚地看见了——那酒杯里深红、粘稠的羹状物质。

　　而七叶则在不远处端着酒坛浅笑：“果然这种场合，还是要拿出本店的招牌吧。”

　　一时间，众人悄然后退，只留下杯中“咕嘟”一声破裂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