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惭满庭芳》忘了加盐

6、重现

　　第六章重现
　　欧阳一族来契州后，潜移默化的改变了州内的风气。以前，州内百姓皆在诗词音律上用心，希望有朝一日能以此改变命运，飞黄腾达。但自戴王爷常同欧阳父子谈论政事起，州内谈论起时事、民生、兵法、改革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且说因为王府和戴家的关系日益密切，使得三个孩子得以常相邀出府游玩。几次下来，沈璎竟发现自己对这位叫欧阳峥的小哥颇有好感。

　　欧阳峥是宰相欧阳文之孙，是“武威将军”欧阳玦独子，从这点不难看出欧阳峥身上被寄予多少殷切希望。

　　文老先生在朝中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不为所用，下朝回家后，他只得将这腔热血全部倾注于自己的孙子身上，欧阳峥从小的老师便是文老先生。后来欧阳文的年纪渐大，精力渐渐不足，玦便承担起教育峥的任务。

　　文、玦二人在教育上有很大的分歧。文认为权国乃礼仪之邦，数百年来的文化沉淀是人类文明的精神瑰宝，因此，他更偏重于文化方面。而玦因为是武将的缘故，使得他没有权国那些文人士大夫的傲慢之气，他很清楚权国如今的局势，也很明白如今的权国只是外强中干，玦认为当务之急便是提高权国的军事能力。他认为在虎狼环伺的环境中，唯有组建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才能震慑住敌人的虎狼之心。因此，他对峥的教育偏向武的方面：骑马、射箭、刀剑无一不亲自示范后常加督导。

　　在这种高压政策下，峥颇为长脸的文治武学样样出色。他的两位老师每每提起他无不有得意之色。他们已无力改变这个国家，唯一能做的便是教育好下一代，让他们不辱没“欧阳”这个姓氏。

　　峥对沈璎手上戴着的这块碎玉大感兴趣，寻着机会总是会问沈璎关于这碎玉的事情。戴璟听此总是大笑，道：“默儿她才四岁，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峥听后不置可否。自此便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沈璎是个心理年龄二十好几的现代职场女性，而如今穿越到了一个四岁小屁孩的身上，怎样伪装自己，不让人看出破绽来，是她朝思暮想的问题，最终认为还是少说话是最好的办法。因此，她在这几个月，是很寂寞的。欧阳峥的到来，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种无聊。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是谈吐不凡，没有富家子弟的架子，平易近人。沈璎很喜欢和他处在一起的感觉，让她有种回到学生时代的错觉。和峥在一起，沈璎仿佛回到了恣意畅快、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少时光。自戴璟接手州内事务，便逐渐忙了起来，“铁三角”只余沈璎阿峥二人。

　　戴璟喜欢精致美好的东西，三人去的地方常是声名在外的名胜。虽然风景优美，但因着那份刻意，总让沈璎有种在现代旅游的感觉。

　　阿峥再带沈璎游玩，多是些鲜为人知的风景。或是曲径通幽的古寺，或是柳暗花明的村落，亦或是人迹罕至的丛林，每一样都让沈璎觉得刺激又新鲜。旅行不拘于形，纵然是荒郊野的小山丘也能独品出一番滋味。通过有形的事物升华到无形的思想上去，在这浩瀚无垠的广阔宇宙里，能轻易想通很多郁结。几个月来的烦闷，被猎猎西风一吹而散，沈璎不禁心情大好，面上满是笑容。

　　阿峥并肩站在沈璎旁边，微转过面看向沈璎。此时的沈璎不顾气温骤降，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微眯着眼，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阿峥也不说话，静静等着她，转头也望向远方，顿觉心下一片澄澈。

　　“阿嚏”沈璎掩口打了个喷嚏。

　　阿峥脱下风氅给沈璎披上，自责道：“是该回家了，瞧我，想事情误了时间。”

　　沈璎摆摆手，连道：“不怪你，不怪你。”

　　欧阳峥送沈璎至王府，已经到了傍晚。

　　王府上下都在焦急的等着沈璎，见她二人回来，不禁长舒一口气。

　　戴夫人有些生气，道：“以前出府会带几个奴仆随着，今次怎么一个也不带？要是遇上歹人，你们两个还能活着回来么！”

　　戴璟以往每次出府，都听从戴夫人的安排带几位会武功的“保镖”出去，以防不测。沈璎早就受不了他们跟在后面甩也甩不掉的感觉，这次出府，自然不会自找烦恼的带上他们。

　　沈璎还未答话，已被峥抢先道：“王爷夫人息怒，此次是我带戴默出去的，也是我耽误了时间，才回来的晚了。”

　　戴夫人听他这么说，本欲责骂几句，但因欧阳玦在旁不好发作，生生压了下去。

　　王爷道：“罢了，人安全回来就好。”

　　欧阳玦拱手道：“是玦教子无方，给王爷夫人添麻烦了，玦在此给王爷夫人赔罪了。”言罢屈膝欲跪，被王爷扶住。

　　王爷道：“欧阳兄不必如此，峥儿毕竟还是孩子，玩性未泯，教育几句便罢了。”

　　欧阳玦听罢不再多言，告辞回府了。

　　沈璎看着他们父子二人渐渐走远，联想到玦将军的教子严苛，不禁满心的愧疚。她虽不知当时峥是否也思绪翻飞，但她自己因思考误了很多时间她是知道的，若不是那个喷嚏，还不知道要到几时才能回府。

　　戴夫人看着沈璎身上皮的那件墨色风氅，再看她通红的鼻头和微微发白的面色，伸手在她额上一探，低呼道：“王爷，默儿发烧了。”

　　王爷忙让沈璎回房，着太医来瞧。太医只说是风寒受凉导致的发热，并无大碍，开了方子便告辞了。

　　喝下药，王爷为惩戒沈璎，关其禁闭，一月不得出府。在沈璎的哀嚎声中，众人各自回房去了。戴璟最后一个出房门，转头望了沈璎一眼，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

　　沈璎躺在床上，抛开被关禁闭的事不谈，今日还是非常开心的一天，只是连累了欧阳峥让她心下很是过意不去。

　　今日这场景仿佛昨日重现，沈璎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坠马一事上，就有戴璟揽过全部责任，让她免受责罚；只是当时的戴夫人双目清明，不偏袒不徇私，公正的揭穿了他二人的计谋，色厉内荏的要惩罚两个人，虽然两人到最后都没受罚，但是戴夫人的凌厉还是让沈璎佩服不已。此次，欧阳峥站出来保护她，戴夫人却表现出一副相信峥的话的样子，其实只要她静心想想，便会轻易的知道孰是孰非，不过她没必要、也不想知道真相。既然有人主动承担全部责任，那便就着话即可，又何必刨根问底呢。可见这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无论古今，都是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先前的公正只是因为两人都是她的孩子，但这次的情况不同，戴夫人自然选择保护自己的孩子。她只是个女人，女人的摇摆与善变，谁又能对此指责什么呢？

　　沈璎觉得思路不甚清晰，晕晕乎乎的，原是药劲加发热一齐上脑了，很快，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沈璎这病放在现代就是很普通的感冒发烧，吃几片药就好；但放在古代，中药倒是喝了一罐又一罐，就是久久不见转好 。太医来看，说是身子弱，加上上回坠马的旧疾未好，才使得病况迟迟不好。

　　戴夫人闻此，让沈璎卧床休养，连房门都不让她出。沈璎想反正是不能出府，便在房中温习洪顺语，或是翻翻书，听着戴羽的古琴声和歌声发呆，日子倒也惬意。

　　在禁足的一个月里，州内发生了件大事，这便是文老先生的死讯。死讯引起州内一片沉痛，甚至惊动了京中朝廷，但皇上只是派官员前来吊唁，赏黄金丝帛诸物，闭口不谈召其返京的事情。州内百姓自发为其上香吊唁，王爷亲写悼文，写时数次以袖拭目，最终写完竟哽咽不能语。

　　文老先生的死，没能唤回帝王之心，却证明其俘获众多人心，相信这多少能抵消些他心中的遗憾。

　　一个月禁足期将满，戴夫人却以终于沈璎有个淑女样子为由，将期限再延一月。沈璎一个多月未出门，被憋得抓狂。她想到自上次送她回来那晚后，欧阳峥也不曾再来王府，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一日傍晚，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欧阳府中的一位小厮来王府说有要事禀告王爷，王爷问其原委。沈璎本来不甚关心，低头吃饭，只是听到“峥少爷”之类的词才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原来，欧阳峥峥下午与玦将军起了争执，峥驾马扬鞭而去，直到现在仍未回府，玦怒气未消，不予理会，欧阳夫人很是担心儿子的安危，又怕火上浇油，只得遣小厮向戴府求助。

　　王爷听完急忙调遣府内一支军队外出寻人，戴璟随军同去。沈璎也想去，遭到了戴夫人的拒绝，王爷沉吟片刻，道：“夫人就让她去吧，她和峥儿走得近，也许知道他在哪。”

　　戴夫人识得大体，终归是同意了，只是嘱咐戴璟照顾好沈璎。

　　戴璟听从沈璎的建议来到那个不知名的小山丘上，果然见峥在独自喝酒。沈璎和戴璟像欧阳峥一样随意坐在地上，三人静默无语。

　　峥开口道：“我曾在书中读到历代开国之初的繁盛，那才是好男儿该施展拳脚的舞台。如今我却……”

　　即使再怎么天资聪颖，听话懂事的孩子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书堆里浸泡里也是会有厌烦的时候。欧阳玦却看不到他的细微抗拒，只是将课业的内容增加的更为多样与庞大。

　　此时的峥已明白何为罢黜，他渐渐明白父辈口中权国与洪顺的关系，也明白了四郡王同朝廷的联系。人们谈论政事时的太息他听得分明，只是他不懂，既然君王如此昏聩，国力如此孱弱，那为什么不让这个国家彻底灭亡，然后建立起一个新的王朝呢？

　　当他遭到要求严苛的父亲的责骂时，他怒吼着问出了心中的疑问，玦听后怒不可遏，扬起马鞭就打，而他驾马狂奔至此，独喝闷酒。

　　峥不过十一，尚且不知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的道理。在他看来，一个王朝的覆灭与建立就如在宣纸上写错字涂掉之后再重写那样简单。

　　他渴望建功立业，或是驰骋疆场，但他知道这似乎不太可能成真。他不像祖、父辈那样对朝廷还满抱有幻想，也不奢求朝廷会重新重用欧阳一族，他很清楚的意识到朝廷对欧阳一族的态度。因此，他若是想大展宏图，施展人生抱负只得寻求他路。权国，承担不起他的宏图伟志。

　　沈璎虽不知其中原委，但听完峥的话，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