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城破 ...
-
第一六章城破
戴王爷闻此面色巨变。这信是他戴隐易所书不错，内容他到现在仍记得，当初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只是他没想到，左王为表忠心将这信交给了梁王。梁王别有用心的将内容一番曲解，将他陷于这不忠不义的境地！梁王必是将书信呈于圣前，权帝才在盛怒之下不问青红皂白下一道懿旨让权军撤兵回京中。列城的不攻自破，新军的早归，玦的焦急与缄默......这些在此时都有了最好的解释。
梁王见到王爷的面色，道：“戴王想起什么了吗？这是你亲笔所书与左王的书信，上面还有白虎玉玺的印字为证。”
新军窃窃私语，队形都有些松散。沈璎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满耳都是王爷沉重的咳嗽声，那种咳声，让沈璎有种他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感觉。沈璎牢牢盯着戴王爷，却没发现王爷身后的峥在牢牢盯向她。
身旁有低叱声和喘息声，沈璎扭头看，是璟不顾绳子在身上勒出红痕，依然挣扎着想向前奔去，睚眦欲裂，喉咙中发出类似幼兽的呜咽，却被身后的大汉牢牢制住。沈璎转过脸来不再看他，心下越发难受。肺腑似是被揉到了一处，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梁王身旁一人对他轻声耳语，他微微点点头，道：“戴隐易，你若还是不降，我便防火烧城，屠尽你的百姓。”
沈璎这才发现周围不断有抱着薪柴的洪顺士兵走过，不远处的居民区，百姓的哭号响彻天地。沈璎也想放开嗓子哭一把，为自己，为戴王，为契州，可竟却无泪。
此时，戴王爷背后的士兵开始骚乱，都想飞奔回家中看看家中情形。玦屡次喝止，队伍勉强安静下来，却止不住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家人的思念。
良久，戴王爷翻身下马，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望向他。他甫一下马，有些站不稳似的一个踉跄，他道：“要我投降可以，梁王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洪顺队伍中有人轻嗤：“都是阶下囚了还有甚么资格讲条件？”
梁王抬手制止，示意众人安静，道：“王爷请将。”
戴王爷挺了挺脊背道：“汗王进契州后，不可屠城泄愤，不可再与契州交恶，不可再生战事。”
梁王思考片刻后，道：“可以。”
戴王爷闻言，面上有微薄的笑意，复又被一阵咳嗽揉皱了面目，他平息咳嗽缓缓道：“梁王可否再答应我一事？”
梁王颔首。
戴王爷道：“这二位将军乃是朝廷助轶州时从京中调来的武将。此事与他二人无关，恳请汗王将他二人放回京中。”
梁王在京中耳线密布，他相信戴隐易说的是实情，况且，他还不欲与京中官员结仇，他爽快的答应了戴王爷的请求。
玦闻此从马上一跃而下，对王爷道：“戴兄，你我二人刎颈之交，你让我如何看着你在此受苦？这样回京中，我也无法安心任职！”
戴王爷看着他，目光坚定安详，微微摇头道：“既是至交，帮我一件事。”
玦忙答：“你说。”
戴王爷在此时又咳嗽起来，玦一直在旁蹙眉不语，他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王爷平复了咳嗽，道：“你回京中后，告诉皇上，罪臣戴隐易未能守住契州、保契州百姓安全，臣死不足惜，但臣从未背叛大权，从未背叛朝廷。臣之忠心，日月可鉴。罪臣无颜面圣，唯有一死，以示清白。”说罢，不待众人反应，抽出长剑，自刎而死。
关于那天的许多情形沈璎已经不再记得，只记得戴王爷的血流在雪地上，犹如一只犹自怒放的冶丽荆棘，这画面深深印入沈璎脑中。镌刻入骨，无法忘怀。
戴王爷的身体在玦怀中一分一分冷下去，玦低头哀呼：“戴兄——”
趁着身后壮汉怔忡之际，璟奋力向前跑去，居然摆脱了钳制。他跑向王爷，扑跪在其身边，一言不发，但不断耸动的双肩还是将他的心事暴露无遗。
梁王最先恢复平静，对玦道：“欧阳将军，既然我已答应戴隐易放过你父子，那我绝不食言。令你二人速速离开契州，去京中赴职。”
玦沉浸在哀痛中，虽很想留在契州，但想起方才王爷的嘱托，还是咬牙站起身，沉声道：“峥儿，我们走。”
沈璎听闻峥的名字，猛然抬头望向欧阳峥所在的地方，只觉眼前模糊一片，隐约见到他的目光向这边投过来，仿佛被钉住了似的，久久不能移开。
“峥儿”玦稍增音量。
沈璎看见峥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又似乎没动。峥最后深深看向璟，又望向沈璎。一蹄马腹，向前奔驰而去。
很多年后，沈璎才知道那日阿峥的确是对她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等着我”。
梁王率沈璎和戴璟及洪顺众将来到大殿内，见到契州百官均已到齐。他拖着璟径直走向案几。廷下有片刻骚动，迫于四周都是洪顺士兵，最终还是归于平静，只是怒目而视廷上二人。
梁王将璟按在象征至高权力的黄金座椅上，缓缓道：“如今契州已为洪顺的国土，尊州长隐易之意，扶植其子戴璟为新任州长。”说着，接过呈着玉玺的托盘，递给璟，道：“这是你父王让我交给你的。”
沈璎屏住呼吸呼吸，不知璟会作何反应。梁王此举可谓将戴氏逼上绝路。如果璟拒不接受玉玺，硬是要和洪顺拼命，那无异于以卵击石，戴氏大势已去，甚至在百姓心中已成了契州的罪人，逞一时之快只会加速戴氏一族的灭亡，不明就里的百姓也未必领情；但如果璟接受玉玺，则相当于默认了梁王的说辞，就是承认戴王“投靠洪顺”的罪名成立。这是要让戴氏人心俱失，孤立无援之下，只能投靠洪顺，让其做戴氏的强大后盾。如此，梁王的目的便达到了，契州算作是拱手相让于洪顺。
戴璟此时亦是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利弊？但他如今作为戴氏嫡系唯一一个男性，必须要承担起这重任来，是该他做决定的时候了。
终于，戴璟缓缓抬起了手臂，沈璎紧张得看向他，不知他会作何抉择。璟徐徐将手放在玉玺上，将其一把抓起。
百官下跪，齐声道：“拜见王爷，王爷千岁。”
梁王满目欣慰，道：“洪顺恭贺璟王爷荣登王座。”
璟让百官退下，道：“准备筵席！今日与洪顺结盟，我要大宴诸位！”
梁王听后，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复又恢复如常，笑道：“本汗知道小王爷今日高兴，不过，你还是先处理老王爷的丧事吧。”
璟面上伤痛之色一闪而过，道：“也好。”
梁王道：“筵席可以今后再宴，但有一事是迫在眉睫。”
璟不解，道：“何事？”
梁王道：“既是结盟，为表诚意，小王爷应该像洪顺与大权一样出使一名幼子去洪顺生活。”
梁王所说之事，是权廷看洪顺日益强大，起了戒备之心，权帝以“加强双边往来，互习对方文化”为理由，迫使梁王送其一子去权国，同权国皇子同修文同习武。洪顺当时国力羸弱不敢不从，于权历126年，遣梁王四子科泽尔岩修赴权。
如今，梁王亦是想用此法控制契州吗？璟为难道：“汗王知道的，我尚无子嗣。这样，我立刻着人从宗族选一名合适之人。”
梁王道：“老王爷育有一子二女，怎的不见另外一位？”
璟正欲答话，从门外走进一洪顺士兵，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大汗：戴氏女眷所乘车马已被追回。”他看梁王不搭腔，试探道：“她们就在门外，是否要带进来？”
梁王答：“不必了。就她吧。”他将目光投向沈璎，殿内众人纷纷向她看来。沈璎欲哭无泪，求助的看向璟。
璟亦是始料未及，急忙道：“大汗，默儿是位女子，这……”
梁王道：“无妨，只要是王爷嫡亲之人便可。”
璟言语间已有恳求之意：“大汗！默儿她生在契州，从未出过远门。况且娘刚刚丧夫，若是连默儿都不在她身边……”
璟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位洪顺将军打断：“戴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是个质子，去去几年便回，还磨叽些什么！”
璟被呛的说不出话，只是双目空洞的看向梁王。
梁王安抚说道：“你娘和妹妹我给你找回来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明日一早，大军就要回洪顺了。”
“明日一早？这样急？”璟忙追问道。见梁王面色不善，颇有疲倦之色，讪讪拱手道：“璟明白了，明日一早率百官给汗王送行。”
梁王点点头，率一众人离开大殿。
沈璎终于得以解脱，揉揉酸麻的肩膀，这时忽闻房外传来一声惊呼：“夫人——”
沈璎和璟对视一眼，二人匆匆向屋外跑去。
门外长廊上，围着四五个女人，沈璎钻进人群，见到戴夫人晕倒在地上。沈璎低唤：“娘！”
戴夫人毫无反应。女人们一时都有些懵了，璟最先反应过来，扬声道：“传太医！”
璟将戴夫人背起，众人簇拥着来到戴夫人房内。不多会儿，太医颤颤巍巍的来了。璟向太医交代几句，回避在房外。
太医开始为戴夫人号脉，沈璎立在床前静静打量着她。不过是一日未见，沈璎却觉得有好久未见到她了，戴夫人面色憔悴，眼睑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夫人无甚大碍，只是缺乏休息，加之受惊频繁，一时急火攻心，导致昏厥。今后注意作息，保持心境平和，再配以吃药，便无大碍。”他边说边写下药方，递给二夫人。
二夫人接过药方，摸出些碎银子，带给他，道：“有劳大人了。”
太医手收下银子，告安退出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城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