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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抵杭 车轮碾过官 ...

  •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路细尘。

      离京已是第五日,车队行至淮河渡口。秋日江水浩渺,两岸芦花如雪。渡船需等,我们便在岸边驿亭暂歇。

      杨显风正与周掌柜核对下一程的安排,我独坐亭中,展开柳文康那封飞鸽传书又看了一遍——临行前,杨显风已将柳家在江南的背景悉数告知。

      柳文康,柳相柳云傲的堂弟,掌管柳家江南产业二十年。

      柳家祖籍杭州,柳云傲这一支入朝为官后,江南的产业便交由柳文康打理。此人表面儒商风范,实则手段圆滑,最擅在各方势力间游走。柳相在朝中支持改革,柳文康在江南却必须守住家族基业,这其中的微妙平衡,他把握了二十年。

      而柳明轩,柳文康独子,年方二十,正是血气方刚、渴求变革的年纪。三年前被送去苏州书院读书,接触新学,归来后多次提出改进家业,却屡遭父亲压制。父子间的矛盾,在江南商界已是公开的秘密。

      “夫人。”

      我抬头,见杨显风已安排妥当,撩袍在对面坐下。周掌柜悄然退至亭外守候。

      “柳文康这封信,”我将信纸推过去,“是示好,也是示威。”

      他扫了一眼,并不意外:“他在告诉我们,江南这潭水深,要动丝行,需先过他这一关。”顿了顿,“但这也是机会——柳相在朝中需要我们推行改革,柳文康在江南需要新出路。只要找到那个平衡点…”

      “就能让柳家从阻力变助力。”我接话。

      杨显风颔首,望向江面。渡船正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个青衫少年,遥遥向我们拱手——正是柳明轩提前派来迎候的家仆。

      “柳明轩已经等不及了。”他低声道。

      “等不及的,不止他一个。”

      渡船靠岸,我们起身登船。

      江风凛冽,吹得衣袂飞扬。杨显风很自然地侧身,替我挡去大半风势。这个细微的动作,引得身后几个禁军护卫交换了眼色。

      我假装未觉,却在他伸手扶我上船时,低声道:“太过刻意了。”

      他唇角微扬,同样低声回应:“要的就是他们看见——看见你我夫妻一体,看见这场江南行,我们同心同德。”

      船至江心,水阔天高。

      杨显风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看看这个,江南年轻一辈的名录。”

      我展开,十余个名字跃然纸上。除了柳明轩,还有沈家次子沈青舟、陈家独女陈月茹…每个名字后附简要生平,皆是心中有不平、眼中有光的年轻人。

      “柳文康掌控的是老一辈的家主。”杨显风指尖轻点名录,“但江南的未来,在这些年轻人手里。我们要破局,得先找到他们。”

      我细看名录,目光停在“沈青舟”上:“曾在广州十三行做过三年学徒,通晓洋商规矩…此人可用。”

      “沈家丝行规模不大,但工艺精良。沈青舟三年前就想改进织机,被他父亲以‘祖宗之法不可改’压下了。”杨显风顿了顿,“还有陈月茹——陈家独女,十六岁撑起家业,将小作坊做到如今规模,却因女子身份,从未在丝行大会上露过面。”

      江风吹动纸页,猎猎作响。

      我将名录卷起,递还给他:“这些人,你都暗中接触过了?”

      “尚未。”他收起名录,目光深远,“等到了杭州,你来见他们。你是朝廷司商侍郎,又是女子——你代表的,就是‘变革’本身。”

      我明白了。在江南这守旧之地,一个女子侍郎的现身,本就是最有力的宣言。

      渡船靠岸,江南的土地温软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桂香与水汽。

      十日后,杭州城外。

      迎接的场面比预想的隆重。十余辆绸缎装饰的马车列队道旁,二十余位丝行家主拱手而立。柳文康站在最前,一身靛蓝绸衫,三缕长须,笑容温雅如文人。

      “杭州丝行总会柳文康,恭迎杨总领、浠侍郎。”

      礼数无可挑剔,但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藏着审视与衡量。

      我目光扫过人群——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面容富态。唯人群后有几个年轻面孔:清瘦书生模样的沈青舟,站在富态的父亲沈万钧身后;一顶青呢小轿旁,立着戴帷帽的女子,身姿挺拔,应是陈月茹。

      而柳明轩…并不在场。

      柳文康引我们登上一辆宽敞马车,亲自作陪。车内熏着苏合香,他慢条斯理地烹茶,仿佛只是招待远客。

      “西湖别院已备好,临湖而居,最宜赏秋。”他将茶盏推来,“两位一路劳顿,先歇两日。丝行大会…不急。”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拖延。

      杨显风接过茶盏,并不饮:“朝廷限期三月完成整顿,时间紧,大会还是尽早开的好。”

      柳文康笑容不变:“既如此,那就…三日后?”

      “明日如何?”

      车内空气一凝。

      柳文康手中茶壶微顿,茶水却未洒出半滴。他抬眼,深深看杨显风一眼,终是点头:“那便依杨总领。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年轻人心浮气躁,若在会上说了不当的话,还望杨总领海涵。”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已知道我们接触年轻一辈的意图。

      杨显风微笑:“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马车驶入杭州城,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河道纵横。时近黄昏,酒楼茶馆已亮起灯火,丝竹声隐隐。

      别院果然在西湖畔,推窗见水,烟波浩渺。柳文康安排妥当后告辞,说明日辰时再来接。

      待他离去,院门关上,周掌柜才低声道:“柳明轩公子递了信,说被他父亲禁足家中,明日恐难出席。”

      我与杨显风对视一眼。

      “禁足是假,试探是真。”杨显风走到窗边,“柳文康在等我们表态——是要与他合作,还是要扶他儿子上位。”

      “那我们…”

      “我们都要。”我接过话,“既要柳文康的支持,也要给柳明轩舞台。”

      话音刚落,又有仆从来报:“沈青舟公子求见浠侍郎。”

      戌时三刻,偏厅烛火明亮。

      沈青舟肩沾夜露,躬身长揖:“晚生沈青舟,拜见浠侍郎。”

      “沈公子请坐。”我亲自斟茶,“夜寒露重,喝杯热茶。”

      他双手接过,却不饮:“侍郎大人,晚生冒昧夜访,实是有要事相禀——明日大会,至少一半家主已商议好,要以‘工艺失传’‘成本过高’为由抵制新标准。”

      “沈公子如何得知?”

      “晚生…偷听了家父与几位叔伯的谈话。”他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随即坚定,“但晚生以为,新标准势在必行!江南丝绸若再不改进,莫说外洋市场,便是国内也要被赶超了!”

      他从怀中取出改进织机的图纸,展开时手微微颤抖:“这是晚生三年前设计的,可提效三成,只是家父不许用。”

      烛光下,图纸线条精细。我细细看过,抬眼看他:“沈公子将此图给我,不怕令尊怪罪?”

      沈青舟抿唇:“家父守成,乃为家业。但守成若成守旧,家业必衰。”他起身深揖,“晚生愿以沈家丝行为试点,率先推行新标准!只求侍郎给我一个机会!”

      这话掷地有声。

      我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光,缓缓道:“明日大会上,你敢当众说这番话吗?”

      他用力点头:“敢!”

      “好。”我起身,“那明日,我等你。”

      送走沈青舟,杨显风从屏风后转出,眼中含笑。

      “这把刀,够锋利。”

      “不止一把。”我望向窗外夜色,“周掌柜,去陈府递话,说明日大会前,我想先见见江南第一位女坊主。”

      “是。”

      夜深了,西湖起雾。

      我站在窗前,杨显风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烛火将两个相偎的身影投在窗上,映着窗外无边的夜。

      “明日,”他低声说,“这江南二十年的平静,就要被打破了。”

      “打破之后呢?”

      “打破之后,”他声音坚定,“才能建新的规矩。”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江南的棋局,即将落子。

      而执子的人,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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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