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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初战 军需采办司 ...

  •   军需采办司的牌子挂起来的第三日,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日清晨,我刚到官署,主事李丛就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大人,出事了…昨夜西郊仓库失火,烧了刚入库的三千匹棉布。”

      我手一颤,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说清楚。”

      “火是子时起的,守夜人说是烛台倾倒引燃了布匹。可…”李丛压低声音,“下官今早去查,发现仓库四周有火油痕迹。而且,守夜人…不见了。”

      “不见了?”

      “是,连同家眷一起,连夜出城了。”李丛擦着汗,“下官已派人去追,但恐怕…”

      恐怕追不上了。我放下笔,走到窗前。秋日的晨光斜照进院中,将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军需采办司设在城南,原是前朝一座旧衙署,院落狭小,陈设简陋。可这简陋之中,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损失多少?”我问。

      “三千匹棉布,按市价…九千两。”李丛顿了顿,“按军需价,是一万八千两。”

      “库存还有多少?”

      “还有七千匹,按原计划,只够第一批冬衣的三成。”李丛声音更低了,“布商们那边…今日该来签约的,现在一个都没到。”

      我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打击——烧毁库存,吓退供货商,让我无布可用。

      “杨先生那边可有消息?”我问。

      “杨先生一早去了码头,说去接一批货。”李丛犹豫道,“可下官听说,今晨运河上设了临时关卡,所有运布的船只都要查验,说是…防走私。”

      防走私?我冷笑。这是防着北斗商路的布匹进城。

      “知道了。”我转身,“你去办两件事。第一,贴出告示,说仓库失火乃意外,采办司照常办公。第二,派人去各家布商府上,就说我今晚在‘聚贤楼’设宴,请他们务必赏光。”

      “可他们若不来…”

      “会来的。”我看向窗外,“就算来看笑话,也会来。”

      李丛退下后,我在案前坐下,摊开空白纸笺。墨迹未干的那一笔,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我盯着它看了许久,提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火能烧布,烧不了账。”

      聚贤楼的雅间里,烛火通明。

      我坐在主位,面纱换成了更正式的女官薄纱。桌上摆了八副碗筷,可时辰到了,只来了三个人——都是扬州见过的小布商,陈、李、周三位掌柜。

      “让浠大人久等了。”陈掌柜拱手,神色尴尬,“其他几位…许是路上耽搁了。”

      “无妨。”我抬手示意他们入座,“三位能来,浠纱感激。”

      酒过一巡,陈掌柜终于忍不住:“大人,今日之事…我们都听说了。不是我们不愿供货,实在是…”

      “实在是有人打过招呼了?”我接话。

      三人对视一眼,李掌柜叹道:“大人明鉴。江南布商联盟放话,谁敢接采办司的订单,往后就别想在江南买到一两棉花。我们小本经营,得罪不起啊。”

      “那三位为何还来?”我问。

      周掌柜苦笑:“因为杨公子于我们有恩。去年江南水患,若不是北斗商路提前收了我们积压的布匹,我们三家早就垮了。今日来,是还这个人情。只是…”他顿了顿,“我们三家加起来,一年也织不出五千匹布。杯水车薪啊。”

      我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悲哀。在这个处处讲利益、讲权势的世道,还能有人为了“人情”冒险前来,已属难得。

      “五千匹够了。”我说。

      三人一愣。

      “第一批冬衣需布三万匹,但我没说要一次性备齐。”我缓缓道,“三位每月供一千匹,连续五个月。价格按市价加两成,预付三成定金,交货即结清余款。如何?”

      陈掌柜眼睛一亮:“按月交货…这倒是可行。只是,若是被人知道我们供货…”

      “货源走北斗商路的渠道,布匹不贴任何标记,直接运往北境。”我看向他们,“没人会知道布是哪家织的。”

      “可棉花…”

      “棉花我有办法。”我顿了顿,“三位只需织布,其他不必操心。”

      三人交换眼神,最终陈掌柜举杯:“既然大人已想到这一步…我们三家,愿效犬马之劳。”

      “不是效劳。”我举杯回敬,“是合作。”

      酒盏相碰,声音清脆。这一声,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壁垒。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我走出聚贤楼,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马车等在门外,车夫是杨显风安排的人,沉默寡言,却可靠。

      刚要上车,巷口忽然转出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一人——是绍秋白府上的管家。

      “浠大人。”管家躬身,“相爷请大人过府一叙。”

      我心头微紧:“这么晚了…”

      “相爷说,有些话,白天不便说。”管家抬头,目光平静,“轿子已备好,大人请。”

      没有拒绝的余地。我看了看自己的马车,对车夫道:“你先回去,告诉…府上,我去相府一趟。”

      “是。”

      青呢小轿很稳,轿帘厚实,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我坐在轿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绍秋白这个时候找我,是为了什么?示好?施压?还是…别的?

      轿子从相府侧门进入,径直抬到一处僻静小院。管家引我入内,厅中烛火通明,绍秋白独自坐在棋枰前,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正在沉思。

      “相爷,浠大人到了。”

      绍秋白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今日他穿着家常的深蓝直裰,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文人的清雅。

      “坐。”他示意对面的位置,“会下棋吗?”

      “略懂。”

      “那陪本相下一局。”他将黑子棋盒推到我面前,“你执黑。”

      我依言坐下,执黑落子天元。这是险招,也是试探。

      绍秋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有意思。”他执白应了一手小目。

      棋局在沉默中展开。我们落子都不快,每走一步,都像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烛火噼啪,映得棋盘上的玉石棋子温润生光。

      “仓库失火的事,本相听说了。”绍秋白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棋盘上,“是王元培的手笔。他侄子管着京城防务,安排几个手下纵火,不难。”

      我执黑棋的手顿了顿:“相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本相不喜欢这种手段。”他落下一子,封住我的攻势,“官场争斗,各凭本事。纵火毁物,威胁商户,这是下作。”

      我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的面容清俊依旧,眼神却有些复杂。

      “那相爷以为,该如何应对?”我问。

      “两个选择。”他又落一子,“其一,本相可以出面,让王元培收敛些。条件是…你欠本相一个人情。”

      “其二呢?”

      “其二,”他看向我,“你自己破局。本相给你一样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放在棋盘边,“这是兵部历年军需采办的实账。上面记着每一笔虚报的数目,每一家拿了好处的商户,每一个经手的官吏。”

      我心头剧震。

      “有了这个,”绍秋白缓缓道,“你可以反将一军。但风险是…你会彻底得罪整个兵部,乃至半个朝堂。”

      棋局陷入僵持。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我盯着那份名册,良久,才问:“相爷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他纠正,“是帮皇上。军需积弊,皇上想改,本相自然要助一臂之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然,也有一部分…私心。”

      “什么私心?”

      他放下棋子,看向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本相不希望,你输得太难看。”他说,“至少,不要输在这种下作手段上。”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

      我伸出手,拿起那份名册。纸张很薄,却重若千钧。

      “我选其二。”我说。

      绍秋白笑了,那笑里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本相就知道,你会选这条路。”他站起身,“夜深了,让管家送你回去。记住——这份名册,你看过就好,不必急着用。等到关键时刻,才是它现身的时候。”

      “我明白。”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叫住我:“浠纱。”

      我回身。

      “小心杨显风。”他声音很轻,“他那条商路,铺得太快,太顺…不简单。”

      我一怔,还未回答,他已转身走向内室。

      回程的马车上,我握着那份名册,手心渗出细汗。烛火、棋盘、绍秋白的话…一切都在脑中翻涌。

      还有他最后那句提醒。

      小心杨显风。

      我当然知道杨显风不简单。可这些日子以来,他陪我走过淮北风雨,陪我查访扬州市场,如今又提前备下货源…这样的人,我该怀疑吗?

      马车在浠府门前停下。我下车时,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边——是杨显风。

      “怎么才回来?”他迎上来,眼中有关切,“听说你去相府了?”

      “嗯。”我将名册收进袖中,“绍秋白给了样东西。”

      他眉头微蹙:“进去说。”

      回到我院中,屏退左右,我将名册递给他。杨显风就着烛火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他抬头看我,“兵部的命门。”

      “是。”我坐下,“绍秋白说,关键时刻再用。”

      杨显风合上册子,沉默良久:“他为何给你这个?”

      “他说是帮皇上改革。”我顿了顿,“还说…不希望我输得太难看。”

      这话说得暧昧。杨显风看我一眼,眼中有什么情绪闪过,但最终只是道:“这份名册很珍贵,但也很危险。一旦用了,就是不死不休。”

      “我知道。”

      “还有,”他将名册还给我,“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我犹豫片刻,点头:“他让我小心你。”

      杨显风笑了,那笑里有些自嘲:“他说得对,你是该小心我。”他看着我,眼神深邃,“浠纱,我确实有很多事没告诉你。我的商路、我的过去、我为何懂这么多…都不是寻常商人该有的。”

      “那你会害我吗?”我问得直接。

      “不会。”他答得毫不犹豫,“永远不会。”

      “那就够了。”我起身,“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想说,我不问。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他怔住,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聚。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

      最终,他只是轻声道:“谢谢。”

      窗外,秋月如钩。

      这一夜,仓库被烧,布商退却,却又得了三家助力,得了兵部命门。

      得失之间,祸福相依。

      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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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