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竞价 晨光初现时 ...

  •   晨光初现时,盐场前院已聚满了人。

      灶户社的人站在东侧,三十七个社长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脊梁挺得笔直。西侧是商贾——江南来的二十三家坐得整整齐齐,本地盐商那边却稀稀拉拉,许万金坐在最前排,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我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后立着两块大木板——一块贴着《竞价章程》,一块空白,准备记录报价。

      “时辰到。”我扬声道,“淮北盐场三万引盐,分十批竞价。起价每引一两二钱,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钱。现在,第一批三千引——”

      “一两二钱。”江南商团中立刻有人举牌。

      “一两三钱。”另一个江南商人跟进。

      本地盐商无人出声。

      许万金慢悠悠放下茶盏,终于抬手:“一两五钱。”

      全场一静。这个价格,已比往年收购价高出三成。

      江南商团那边低声商议,有人举牌:“一两六钱。”

      “二两。”许万金眼皮都没抬。

      这下连灶户社那边都骚动了。王老三死死盯着报价板,手指掐进了掌心。

      江南商团沉默了。这个价,运到江南也难有利可图。

      我正要落槌,一个清朗声音从人群后响起:“二两一钱。”

      所有人回头。

      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起身,拱手道:“在下苏州林家,做绸缎生意,头回涉盐。这价,我出。”

      许万金脸色一沉。

      “二两二钱。”他咬牙。

      “二两三钱。”书生微笑。

      “二两五钱!”许万金拍案而起。

      书生摇头:“许会长豪气,在下退让。”

      最终,第一批三千引以二两五钱成交,全部归许万金。

      可接下来三批,场面诡异——江南商团和那个苏州书生再不出价,许万金以底价一两二钱轻松拿下。四批下来,他已占了一万二千引。

      王老三急得朝我使眼色。

      我微微摇头。

      第五批开始。许万金再次出价一两二钱时,江南商团突然发力:

      “一两五钱!”
      “一两八钱!”
      “二两!”

      价格一路飙到二两二钱,被江南茶商陈老板拿下。许万金脸色铁青——他资金再厚,也扛不住这样抬价。

      第六批、第七批……江南商团轮流出手,价格稳在二两以上。八批结束时,江南商团拿下九千引,许万金一万二千引,剩下九千引待竞。

      这时,许万金忽然起身:“监理,老夫有些乏了。剩下这些,可否打包一并出价?”

      “按章程,须分批竞价。”我平静道。

      “那老夫出价——每引一两。”他笑了,“若有人高过此价,老夫拱手相让。”

      这是明晃晃的压价。若真以一两成交,之前的高价就成了笑话,灶户社的信誉将一落千丈。

      全场死寂。

      我握着木槌的手微微出汗。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惊呼:“走水了!盐仓走水了!”

      所有人霍然起身。

      东北角的盐仓浓烟滚滚,火舌已窜上屋檐——那里面,堆着明日要交割的第一批盐。

      “救火!”王老三嘶吼着带人冲过去。

      现场大乱。

      许万金站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瞬间明白了——这把火,是他最后的杀招。

      “阿笑,”我低声吩咐,“带人守住剩下两个盐仓,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我快步走向火场。灶户们正用木桶从水渠汲水,可火势太猛,杯水车薪。

      “让开!”一声清喝。

      杨显风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精壮汉子,每人扛着一条粗竹管——竹管连着一架古怪的木车,车上是个大水箱。

      “水龙车!”有人惊呼。

      那二十人迅速架起竹管,按压杠杆,数道水柱激射而出,直扑火头。

      火势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

      杨显风走到我身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我料到他会用这招,水龙车三日前就藏在附近村里。”

      我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你连这也想到了?”

      “商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顿了顿,“但更重要的事在后头。”

      他指向盐仓后方——赵德全正偷偷摸摸想溜,被两个灶户社的年轻人按住了。

      “赵主事,”我走过去,“火起时,你在哪里?”

      “下、下官在茅房……”

      “茅房在西南,火场在东北。”我盯着他,“你从茅房出来,怎么鞋底全是火场边的黑灰?”

      他脸色煞白。

      许万金这时走了过来,厉声道:“监理!当务之急是救火,何必为难赵主事?”

      “正因为要救火,才要查清火因。”我转身面对所有人,提高声音,“灶户社的人听令——从现在起,封锁盐场所有出口。在查清火因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你凭什么?”许万金怒道。

      “凭陛下授我全权总理盐场。”我从怀中取出圣旨,当众展开,“淮北盐场之内,我有先斩后奏之权。诸位若不信,大可试试。”

      圣旨上的朱红玉玺在火光下刺眼。

      许万金咬牙,却不敢再言。

      一个时辰后,火彻底扑灭。盐仓烧毁三成存盐,所幸大部分完好。

      王老三带人在灰烬里翻找,终于找到几个烧变形的铁罐——罐底还有未燃尽的火油。

      “这是盐司仓库里的火油罐。”杨显风捡起一片残片,上面刻着小小的“盐司”二字。

      所有人看向赵德全。

      他瘫坐在地。

      “赵德全,”我声音冰冷,“你纵火焚仓,该当何罪?”

      “不、不是下官!是许会长他让下官……”

      “赵德全!”许万金暴喝,“你休要血口喷人!”

      “够了。”我打断他们,“赵德全收押,待报刑部定罪。至于许会长——”

      我看向许万金:“今日最后一批盐,你还竞价吗?”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良久,他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浠监理!老夫今日认栽。剩下的盐,我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

      “且慢。”我叫住他,“你已竞价购得的一万二千引盐,三日内需付清全款,按约交割。若逾期——”

      我顿了顿:“按《竞价章程》,定金全数没收,盐引重新竞拍。”

      许万金背影一僵,头也不回地走了。

      傍晚,清算完成。

      三万引盐全部售出,均价一两八钱。扣除税银、修缮基金,灶户社实得白银三万二千两——按户均分,每户可得十两有余。

      十两银子,足够一家五口一年的口粮,还能扯几尺新布。

      王老三捧着账本,手抖得厉害:“监理……这、这真是我们的钱?”

      “是。”我把一锭十两的官银放在他掌心,“第一批分红,明日就发。”

      他噗通跪下了。

      身后,三十七个社长全跪下了。

      我扶起他们:“别跪我。这是你们自己的盐换来的钱,是你们应得的。”

      人群散去时,天已黑透。

      杨显风在官署后院等我,桌上温着一壶酒。

      “今日之事,会传回京城。”他斟了两杯,“绍秋白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接过酒杯,“但至少今夜,淮北三千户灶户,能吃顿饱饭了。”

      我们碰杯。

      酒很辣,却暖。

      “你猜绍秋白下一步会怎么做?”我问。

      “他会从朝堂下手。”杨显风放下酒杯,“弹劾你擅权、激变、账目不清。但——”

      他笑了笑:“我有办法让他弹劾不成。”

      “什么办法?”

      “明日,江南商团的联名谢恩折子就会递进京。”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折子里会写,淮北盐引新法,让商贾得利、朝廷增税、灶户安生——这是三方得利的大好事。陛下看了,只会嘉奖,不会问罪。”

      我怔怔看着他。

      这个人,永远比我想的多走三步。

      “杨显风,”我轻声问,“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他静默片刻。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银边。

      “我图一个世道。”他缓缓道,“一个商贾不必卑躬屈膝,一个灶户不必卖儿卖女,一个女子不必遮面才能做事的世道。”

      他看向我:“这个世道,你也在图,不是吗?”

      我没回答。

      但心中那个答案,已经清晰如镜。

      远处传来灶户的歌声,不再是凄凉的调子,而是带着希望的、粗粝却欢快的乡谣。

      火光灭了。

      但有些光,刚刚点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