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不晚》骨小梁

8、8

　　“苏旻啊，你个没良心的，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就生这一次病，你居然出去风流快活了。”面色如常的何夕夕躺在病床上，中气十足地数落着苏旻，这么看起来，坐在她床边扶着额一脸黑线的苏旻倒更像病人一些。

　　何夕夕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便只哼哼唧唧，扭过头不说话了。

　　“我在做一起医疗纠纷的死因鉴定，今天来医院取死者的病程记录，正好赶上这个事。”章晏站在床的另一边，声音平静得很。
　　“多谢你。”苏旻并未转头看他，只淡淡地回答。

　　何夕夕只觉得病床的两边气氛诡异得很，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便闭上眼装睡了。

　　“很晚了，病人差不多都要休息了，我们不如出去说话。”章晏看了一眼“入睡了”的何夕夕，轻声说道，说完便径自走向门口。

　　苏旻无语地瞧了装睡的何夕夕一眼，心想着这次毕竟是章晏好心出手帮忙，无论如何不能怠慢他，只能百般无奈地随章晏走到了病房外。

　　“只是普通的急性阑尾炎，术后观察一周左右就没问题了。饮食上的禁忌你也都知道。”两人在病房外靠墙的地方并排站着。

　　苏旻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医院的走廊里有长长的扶手，扶手上有时候挂着瓶装免洗搓手液，方便清洁。苏旻一手抚在扶手上，慢慢挪过去碰到了搓手液。她记得多年前在二院见习的时候自己总喜欢摁一点搓手液出来，酒精味很重，在手上搓匀了很快就挥发，留下极清凉的感觉。

　　“苏旻。”章晏在一旁看了她许久，她穿了颜色清新的裙子，化了淡妆，她睫毛垂下来，像是在想事情。
　　“嗯？”
　　“我还没有吃饭。”
　　“这样，那现在出去吃饭。”苏旻声音很低，却是很顺从地应了下来，并摁了一些搓手液在手里揉搓着。

　　她在前面走着，章晏在后面慢慢跟着。她只觉得脚步虚软得很，只好一直扶着楼梯的扶手慢慢往下走。

　　“苏旻。”
　　“嗯？”
　　“这里是六楼，我们不如坐电梯。”

　　电梯开始下降时的那种失重感，让苏旻有些喘不过气来。章晏只与她并排站着，并没有同她说话的意思，他看着比以前瘦削，因此身量看着更长，苏旻一百六十四公分的身高，穿着高跟鞋，与他差了半个头。

　　已是近十点的光景，这里并不是商业区，路上行人不多，偶有车辆经过，车灯射出一道长光，照在这对无言的旧日恋人身上。

　　他们走进一家7-11便利店，章晏拿了一份牛肉滑蛋饭，见苏旻只是在一旁看着，便问：“你不吃点什么吗？”
　　“我吃过了，”苏旻站在灯光敞亮的货架前，看着各色饭团与便当，眼中无甚起伏：“吃得很饱。”
　　章晏闻言又走到饮料货架前，拿了小瓶装的蜂蜜姜茶，便走到柜台结账了。

　　“我记着以前你爱喝这个。”章晏把姜茶的瓶盖拧开了一半，递到苏旻面前。
　　“现在不怎么喝了。”苏旻终是从他手里接过瓶子，又拧紧瓶盖，拿在手里。

　　叮。店员将加热完毕的便当从微波炉里取出来，又取了一双筷子，一道拿给章晏。

　　两人在临窗的位子坐下，章晏拆开便当和筷子的包装，很得体地吃了起来。苏旻坐在他右边，前臂搭在桌上，看着外面寥落的街道，觉得有点困倦。

　　“真是很久不见了，我听说你做了眼科医生。”
　　“嗯。”
　　“以前你还说要做精神科医生的，”章晏眯着眼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不过想法都是会变的，像我，最后也没有做毒物分析。”
　　“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情了，没什么意思。你知道今天与你见面是不得已。”苏旻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想再听他多说一句，她的声音并不重，也已经很克制其中的愠意，就这么淡淡地说出来，像是说着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良久的静默。

　　然后她听到很轻的一声叹息，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

　　“好啊，那说说今天的事。你今天很漂亮。”我猜，你是有了一位新的恋人，是不是呢？
　　“谢谢。今天的事多谢你。”

　　苏旻闻及包里的震动，将手机取出来，是许初阳的电话，来电头像是大白的一寸照。

　　“喂……
　　嗯，我不在家。
　　夕夕阑尾炎住院了。
　　现在没什么问题了，我过会儿就回去了。
　　唉，我不想麻烦你么。
　　嗯，到家给你报平安，拜拜。”

　　章晏眸子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送你回去。”他嗓子干涩得差点没发出第一个音。
　　“不用了，我想先再回去看一下夕夕。”
　　“她已经睡下了，你明早还要上班，还是早些回去，明天下班后再来看她吧，”章晏将饭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这边还有我帮衬着，再说这么多同学都在二院，没事的。”

　　他的声音和以往一样沉静，但此时苏旻听了只觉得心里乱得很。

　　“不麻烦你送我了。”她拿起包，起身出门，章晏紧随着她跟了出去。苏旻站在路边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刚打开后车门坐进去，章晏便打开前门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

　　苏旻叹了口气，只觉得乏得很，晚上吃了太多烤肉，那股油腻的味道正往上蹿，实在是不舒服，便利落地跟司机报了地址，然后闭上眼假寐了。

　　汽车在深夜的街道上快速行驶着，章晏从车内后视镜中看到苏旻合着的一双眼，似微微皱着眉，她的睫毛很长，轻轻覆在眼睑上，很安静。他就这么痴痴地看着，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甚至要怀疑此刻只是那五年来他在那个遥远的城市时某个夜晚的一个梦的重现。

　　多年前和她一起自习到深夜，她要是困了就趴着睡一会儿，让他隔二十分钟叫醒她，而她总是睡得浅，不出十五分钟便会自己醒过来。从前她都是面朝下趴着睡，他从没见过她的睡颜，难道都是这样微微皱着眉的吗？

　　不多时苏旻便醒了过来，往车窗外看了一下也快到公寓了。她和章晏只是静默着没有说话，停车后苏旻将车钱给了司机，和章晏道了一声再会，就关上车门走进了公寓楼。

　　进了屋，开了灯，苏旻只觉得这混乱的一天下来简直身心俱疲，在浴室开了热水打算泡个澡。趁着水没放满就给许初阳打电话报了平安，听到许初阳柔和的声音才觉得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