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冰D

15、Chapter 15 有个声音在

　　在看到这个场景的同一时间内樊轩便立刻将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
　　心竟然真的在发疼。
　　闭上眼，努力地调整自己乱了呼吸。
　　——自己最喜欢的人就在那里。
　　——可和他接吻的人却不是自己。
　　明明对于这个场景已有所预料，明明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可为什么心痛的却还是如此剧烈呢。
　　睁开眼，樊轩又看向了房间内。
　　告诉自己不可以逃避，告诉这是对自己做错了事的惩罚，告诉自己应该全部接受。
　　可视线却早就被泪水模糊，但樊轩克制着不让它们流出。
　　——不可以哭啊。明明做错的是自己，不要反而搞得自己像个受害者啊。
　　但积蓄的泪水却不听话地夺眶而出，低落在地毯上的声音竟然如此刺耳。
　　拼命想要抹去眼角的泪水，可直到整双手掌被它们浸湿，这些透明的液体依旧肆虐在脸上。
　　——拜托，快停下啊。

　　早已不清晰的视线中，忽然发现那个躺着的人正向自己这边看来。
　　忽然的惊愕让樊轩瞬间忘记了流泪。
　　“对不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他口中小声地说出了这个词。
　　——真的不是故意看着你们的。
　　下意识立即转过身，夺门而出。
　　在悠长的走廊内他听到了身后的人一边跑一边叫着自己的名字，来到电梯间刚好撞见有人从其中一个电梯内出来，樊轩立刻进入，死死按住关门按钮。
　　慌忙中樊轩看见电梯门之间越来越狭小的视界里，对方愈加放大的身影。

　　靠在电梯间的墙边，在这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樊轩抬起头，看见对面镜中如此狼狈的自己——泪痕划过的脸颊有些微微发冷，留海乱七八糟地档在眼前，与这一身bartender的衣服毫不和谐。
　　快速穿过酒店大堂，来到路边，拦下了一辆taxi。
　　坐在后座上，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发现好几个阿伊的未接来电。
　　本打算拨过去的，可转念一想反正自己十几分钟后就会回去，便将手机手了回去。
　　无力地靠在座椅上，闭眼，脑中回旋的却一直都是两人拥吻的场景。
　　——他们看起来明明就这么般配——不光是看起来，认识了这么多年，都深知彼此的性格，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并且莫焓也不会像自己这样被动……啊，也许正是因为路已经对糟糕的自己厌倦了——连自己都厌倦的东西，怎么还能奢求别人的喜爱呢。
　　从车里出来，樊轩刚好看见正在店门口抽烟的阿伊。
　　而后他也看见了自己。
　　忐忑地向对方走去，并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不确定是否还有残留的泪水，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
　　阿伊看着樊轩走近，便掐灭了烟，对着对方勾了勾食指。
　　“过来。”

　　“说这是第几次了吧。”
　　又来到这个四面放满酒架的明黄色的房间，阿伊坐在椅子上，又点燃了一支烟，继而抬起腿将其放在桌面上。
　　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对方。
　　樊轩咬着下唇，不确定该接什么话。
　　不管怎样都是自己的过失，解释毫无用处——因为重要的是你做没做。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店员。”
　　“没有跟任何人说就走了，你知道有多少顾客会因此抓狂吗。”
　　“你做事之前难道从没有考虑过后果么？”
　　对方的语气忽然变得生硬，樊轩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略带怒意的脸。
　　“阿伊……”刚想说什么，对方却一下站了起来，将口中的烟夹在指间，下一秒便向樊轩走了过去。
　　对方的表情愈加放大，但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樊轩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随即重重地撞到了墙。
　　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下巴就被对方的用力地扣住。
　　“不要忘了这里谁才是主人。你有做错事的勇气，我就有惩罚你的权力——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从免费给你住的公寓里赶出来，怎么样？”
　　樊轩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等于又让自己回到继父那里吗。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阿伊，拜托你不要……”
　　“既然不想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还要做出让我这么生气的事呢。”对方俯视着被逼在墙边无法移动的人，他的身影挡住了天花板上的灯。
　　对方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吃痛的樊轩被迫抬起头，看着背光的对方的脸。
　　他的表情，确切地说是没有表情，和路子鸢离开时的一模一样。
　　——明明没有表情，为什么却这么可怕。
　　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气氛紧张地似乎下一秒就要崩塌。
　　然而对方却突然松开了用力扣住樊轩下颚的手，背过身，“好吧，那我就不收回你的公寓。”
　　正整理着原本紧绷的情绪的樊轩听到这话，却不知道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不过作为交换，今晚直到下班以前都在这里给我一个人调酒吧。”
　　樊轩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只见对方走向周围的酒架，从中挑出了几瓶酒，并在下面的柜子里拿出摇酒壶，盎司杯与吧勺。
　　“把冰块拿出来。”对方抬了抬头，用下巴指向墙角的冰箱。
　　将一小桶冰块放在桌上，樊轩发现它旁边依然多了几瓶不同品种的基酒。
　　Gin, Vodka, Whiskey, Tequila, Rum和Brandy.
　　每一瓶都是上等。
　　其周围则是甜酒或者橙汁以及其他辅料。
　　一切准备就绪后，对方便坐回桌前，将双腿放在桌上。
　　“Scorpion。”
　　站在桌边的樊轩抿了抿嘴。
　　——一开始就这么复杂的酒。
　　但作为惩罚的话，也总比无家可归要好得多。

　　调酒的时候，对方似乎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这让樊轩感到窘迫，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一言不发地将酒调好，倒入酒杯，并插上一根吸管。
　　而后条件反射地立刻将酒杯拿起来，递给对方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却是为坐在对面的人调酒。
　　伸出的手停顿了半秒，最终将酒杯放到对方面前。
　　对方拿起酒杯，将吸管含在嘴中，吸了一小口。
　　“不错啊。”对方似乎是称赞着，“你的调酒技术一直都非常好。”
　　阿伊看着站在一旁似乎不知所措的樊轩，伸出手，“给你，都喝了。”
　　樊轩接过这瓶冰冷的酒，犹豫了一下，含住吸管，将杯中的液体慢慢吸入自己的体内。
　　——是有多久没喝过自己调制的酒了呢。快两年了吧。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却硬要在酒吧找份工，多数的直接拒绝了没有任何经验的甚至连摇酒壶都没碰过的自己，就在想要放弃的时候来到了这里，然后看见了这个留着小胡子扎着一头dreadlock的人。他叼着烟对自己说：我可以教你，不过以后只能在我这里工作。然后笑了笑：否则我就杀了你。
　　记得当时听了他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点想立刻转头就走，但想了想也许这是唯一一家会录取什么都不会的自己的酒吧了，便硬着头皮记下那些种类复杂的基酒以及各种鸡尾酒的调制方法。
　　吸管吸不到酒后发出的咕噜声打断了樊轩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感受到了冰冷的酒精流入在自己的身体里。
　　“B-52。”
　　还未放下酒杯，那人便又开口了。
　　走回到那堆容器面前，樊轩看着手中的咖啡甜酒。
　　因为它的味道以及喝法估计这是他最难忍受的一种鸡尾酒了。
　　——但愿解决掉它的是阿伊而不是自己。

　　对方看着这一小瓶棕、白、黑三种颜色分明的调制好的酒，随即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金属Zippo打火机。
　　然后顺着桌面滑给了对面的樊轩。
　　接过打火机的对方并没有立刻将其点燃。
　　“怎么了？”坐在桌前的人饶有兴致的看着樊轩。
　　对方赶忙摇摇头，这才打开打火机，对准杯中的液体按下按钮。
　　杯中立即绽放出了诡异的蓝色火焰。
　　而后，对面的人看见了映在樊轩浅色双瞳中闪耀着的美丽的蓝。

　　原本冰冷的液体在喉咙中一下转变成灼热，两个极端让樊轩不禁皱起了眉头，剧烈的酒精使得他咳嗽了起来。
　　渐渐抑止住咳嗽后，在直起身体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眼前有些眩晕。
　　这才意识到短时间内自己已经饮下了两杯鸡尾酒。
　　然而对方却紧接着说道：Vodka Martini，用我的配方。

　　接下来的时间里，樊轩已不记得调制了多少种酒，唯一知道的是在每杯酒下肚后意识就变得更加不清晰。
　　在喝下一杯frozen blue margarita后，他感觉先前咽下的所有酒精都混合在一起，那种苦涩与辛辣直直地想要冲出喉咙。
　　原本坐在那里的人站了起来，看清对方半张着的朦胧的双眼，以及微微皱着眉头的难受表情。
　　只见他忽然将手背贴在嘴边，而后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朝门边走去。

　　想要走快，双腿却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来到洗手间的樊轩立刻推开一个隔间的门跪了下去，原本积聚在喉咙中的物体立刻从口中吐出。
　　——好痛苦。
　　胃，口腔，四肢，全身没有一处不难受的地方。
　　——还真是自作自受啊。

　　也许过了很久，当已听不见人群的嘈杂声后，樊轩才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慢慢站起身，走向洗手池，用嘴接水漱口，然后吐掉，重复了几次后，关掉水龙头，打开洗手间的门。
　　看见阿伊抽着烟站在门边。
　　对方看到自己后便拿出了嘴中叼着的烟，随即走上前来。
　　樊轩依旧没有什么力气，甚至没有抬头看对方。
　　“打烊了。你可以回去了。”
　　樊轩勉强地点点头，走进了旁边的locker room。

　　打开的柜门隔绝了站在门边的对方与自己，樊轩解开衬衫放在一旁，准备从柜子中拿出便服穿上时，眼前一模糊，差点就要摔倒。
　　手下意识地抵在了墙边的矮柜上，才避免了毫无缓冲地坐在地上。
　　想要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模糊的中却清楚地知道站在门边的那个人正不动声色地看着狼狈的自己。
　　噢，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啊。
　　放弃起身的樊轩靠在了矮柜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边上的吊灯的重影。
　　——那么多个，哪个才是真实的呢。
　　出神中，樊轩听到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随即，阿伊的脸重叠地出现在了视线内。
　　但他似乎并没有想要说什么，而是看着坐着的人赤丨裸着的上半身。
　　樊轩知道为什么。
　　但现在想隐藏也来不及了。
　　对方似乎挑了挑眉，拿出叼在口中的烟，“呐，这些就是你甘愿住在那个没电又没热水的房子的原因咯。”
　　啊，是又怎么样呢，那些记忆就如同这些伤疤一样，会一直刻在自己的身体里，哪怕死亡切断了记忆，伤疤也不会消失，直到连尸体都腐烂。
　　此刻脑中却出现了幻觉。
　　坐在家中破旧的沙发上，抬头看着同样破旧的天花板，眼前的那个纹身店老板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说了什么，但却不记得了，接下来感觉到衬衫被一点一点解开，身体裸丨露在浑浊的空气里，有点凉凉的。想要抵触对方越来越靠近的身体，可丝毫没有退路。
　　不要靠近。
　　不要靠近啊。
　　明明已经摆脱了你，为什么还要缠绕着我呢。
　　持续的抵触似乎激怒了对方，他伸出手，用力地打在了自己的侧脸。
　　然后，是火辣辣的疼痛。

　　“樊轩。”有个声音在叫自己，却无法分辨到底属于哪个世界。
　　“樊轩。”这个声音变得大了一些。
　　侧脸微微的疼痛将自己拉回了现实，樊轩努力定了定神。
　　眼前的人正用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左脸。
　　“……阿伊？”
　　正弯下腰看着自己的对方似乎对这充满疑问的语气表示很无奈。
　　樊轩试着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幻觉。
　　“抱……抱歉。”撑着地面站起来后，樊轩快速地穿上上衣，继而关上柜门。
　　而阿伊也直起腰，抽着烟一动不动地看着精神依旧有些恍惚的对方。
　　樊轩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眼睛，随即发现手背沾上了透明的液体。
　　而这一切却全被身旁的人看到了。
　　低下头，绕开对方的视线，樊轩小心翼翼地走出locker 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