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冰D

12、Chapter 12

　　六点半的时候樊轩从房间离开，走向酒吧。
　　从locker room出来的时候，准备走向吧台的樊轩忽然看见了那里已然坐着一个人在玩手机——
　　长长的直发，消瘦的背影。
　　樊轩忽然停下脚步。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这种感觉是害怕吗。
　　——是啊，明明他对路的喜欢要比自己多的多，自己却自私地得到了更多。
　　——这样的话，该以什么姿态面对他呢。
　　看到其他的店员在忙碌地准备，樊轩也不好意思站在那里。
　　“噢，你来了。”
　　一走进吧台，对方便说了这么一句。
　　“……”樊轩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对方，只是在一旁收拾着台面。
　　“我叫莫焓，你呢。”
　　“樊轩。”他小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并且问道，“要喝点什么吗。”
　　“长岛冰茶。”
　　“好的。”
　　对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旁调酒的樊轩，这使得后者感觉很不自在。
　　最后樊轩将调制好的酒放到对方面前，“请慢用。”
　　而对方却并没有喝。
　　他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知道子鸢是喜欢你的哪一点呢。”
　　樊轩看着从门口陆陆续续进来的客人，装作没有听见。
　　“可是你知道吗，子鸢最爱的还是他的贝斯。你可能从没见过，当他拿起贝斯演奏时的那种满足感——就好像哪怕只有他和他的贝斯也能对抗全世界一样。”
　　“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候。”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后来有段时间他跟我的妹妹在一起。我居然嫉妒我的妹妹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妹妹，是莫泠吗。
　　樊轩边听边低着头用夹子捣着小桶里的冰块。
　　“然后我跟她说我喜欢子鸢，结果她就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并且和子鸢分手了。”
　　“但我很确定子鸢那时一定非常爱她，因为在我妹妹跟他分手之后他大概有半个多月都没来排练室——虽然当时处于叛逆期的他和很多漂亮的女孩都有在一起过，但最爱的应该就是我的妹妹了。”
　　——贝斯，叛逆，以及，莫泠。
　　——虽然是从别人口中说出，但这是不是也算在了解路的过去呢。
　　“那……他的家庭是怎样的呢。”胡乱捣着冰块的樊轩待话一出口才发现它并没有经过大脑，而是直接从嘴边溜了出去。
　　“这个……只是以前去他家里玩过，印象中是个别墅。然后他妈妈对我们很好……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爸爸，可能他爸爸非常忙吧。”
　　“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家很有钱，非常的有钱。”

　　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酒吧里开始变得忙碌。而莫焓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专注于眼前那一杯长岛冰茶。
　　樊轩熟练的在一旁调酒，可脑海中却是挥之不去的那些关于路子鸢的过去。
　　——不是他本人亲口告诉自己的，而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因为事实就是，莫焓比自己对于路的了解多得多。
　　——为什么路不愿意对自己提及他的过去呢，是不知道怎样开口，还是分明是他根本不想让自己知道？
　　——就好像，有很大一部分的他是不属于自己的。自己知道的只是他呈现在自己面前的一部分，一小部分。
　　想到这里，调着酒的樊轩忽然停下了动作。
　　——是什么时候自己居然有这种想法的？
　　他闭上眼睛，此刻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让路属于自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嘿，樊轩。”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吧台前传来。
　　樊轩回过头，看见了正想将胸前的领带松一松的路子鸢。
　　——还是那个一如既往不正经的微笑，简单而又纯粹，让人觉得那些关于他的过去只是被臆造出来的。
　　樊轩咬了咬嘴唇。
　　没有理会他，而是离开了原本站着的位置，欲离开吧台。
　　“樊轩？”
　　他听见身后的人语气中的疑惑。
　　——笨蛋，都是因为你啊。
　　——如果你就像表面上这样简单，我现在就不会这么烦躁了啊。
　　——到底是什么让你不愿意面对过去，你在逃避着什么？
　　眼眶充斥了泪水，前方的视线越发模糊，在原本就昏暗的世界里，樊轩在熙攘的人群中不顾一切的冲撞。
　　他听见了几个人的抱怨声，但并没有理会。
　　直到感觉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人就在前方，他伸出手，一下抓住了那人的领带。
　　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就拉着对方向酒吧最里面的员工通道走去。

　　刚拐进转角，樊轩就将身后的人压在墙上，随即嘴唇贴了上去。
　　——尽管知道他此时一定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知道他正用惊疑的眼光看着自己。
　　——但现在这些一切都无所谓了。
　　——自己想要的只是让他属于自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而已。
　　没过多久，樊轩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回应。
　　他用力地抱着他，好像要将他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体。
　　樊轩有些呼吸不过来。
　　但这就是他想要的。
　　——因为自己深知自己就是这么自私啊。
　　原本徘徊在眼眶的泪水此时也顺着脸颊滑了下去，有几滴滑入了嘴里。
　　有些咸咸的，但转瞬即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直到樊轩不剩一点力气的时候，两人才从对方各自的吻中分开。
　　樊轩立刻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想要掩饰自己红红的眼眶。
　　然后，谁也没有说话。
　　“樊轩……”路子鸢刚开口，便被樊轩打断。
　　“……我回去工作了。”
　　对方并没有罢休，径直抓住了想要离开的人的手臂，将其拉入自己的怀中，并用食指勾起樊轩的下颚。
　　“是因为我吗。”
　　对方如此温柔的声音让樊轩又忍不住鼻子一酸。
　　——明明就是你的错啊，可为什么这样看来就像是我自己无理取闹呢。
　　怀中的人原本摇摇头，但紧接着却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对方在怀中的人的耳边轻声说着，“今天回家后告诉我好吗。”
　　“……嗯。”
　　“那先回去吧，否则店长大人会生气的。”
　　樊轩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抬起头，发现阿伊正在不远处边抽烟边看着自己和路子鸢。
　　——嘴角还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樊轩马上闪到一边，大概整理了下衣服。
　　“那个，我先走了。”说完，便快步走出了员工通道。

　　一进屋，路子鸢就将背包放在桌子上，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的样子。
　　樊轩关好门后脱下外套，径直坐在床边。
　　——由于刚才的事，感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才好。
　　余光瞥到了对方似乎向自己这边走来的身影，樊轩咬了咬嘴唇——
　　以现在自己的这个心情，就算对方追问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不介意我先洗个澡吧？”
　　——呼，还好。
　　樊轩对着对方匆忙摇了摇头。

　　听着浴室的水声，樊轩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安静地坐着。
　　有些难捱。
　　——但其实以往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的不是吗，为什么今晚只是他在浴室里而已，自己就有些不习惯了呢。
　　樊轩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

　　一听见浴室的门被打开，躺在床上的人便立刻惊醒。
　　——原来自己睡着了。
　　但他并没有起身。
　　他感觉到，这样的场景在脑海里竟然如此熟悉——

　　尽管已经睡着，但每次听见家里的门从外面被钥匙打开——即使声音是那么微弱，自己都会从睡眠中惊醒。随即在黑暗中睁大着双眼不安等待着那人继而打开自己的房门。酒精的味道一下充斥了这个狭小的房间。
　　那人朝自己走了过来，掀开被子，一句话也没有说，继而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然后……
　　然后……

　　“拜托，不要啊。”
　　心脏提到了嗓子，躺在床上的人忽然喊出了声。
　　“……樊轩？”原本走近床边的路子鸢听见对方后赶忙停住了脚步。
　　躺着的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呃，路，是你啊……”待定神看了看周围以及对方的样子后，樊轩立刻松了口气。
　　“你怎么了？”路子鸢正站在一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接近对方。
　　“没，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以前……”听到对方的声音，樊轩竟觉得很安心。
　　只是刚刚加快了的心跳还没完全恢复。
　　——那样的场景反反复复经历了十几年，虽然后来自己开始打工后很少回家，但有时它还是会硬生生闯进梦里。
　　——明明已经挣脱了桎梏不是吗，可为什么那个人却总是时不时出现在脑海中呢。

　　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谁也没有出声。
　　——也许路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再加上刚刚自己的态度，所以才没有主动问自己的吧。
　　樊轩抿了抿嘴唇，慢慢伸出手，触碰到了对方左手臂上的那片纹身。
　　“为什么每次提到你的过去，你总是一笔带过呢。”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个话题。
　　“嗯……因为我觉得它挺糟糕的。”对方不自然地笑了笑，“如果你听了说不定会讨厌我噢。”
　　“这样啊……”樊轩收回了手，“今天在酒吧，莫焓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对方没有说话。
　　“他知道很多，因为以前你们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吧。”
　　“我很开心，通过他知道了些你的事情——虽然也许在你看来这些并不重要。”
　　“然后呢。”对方冷不丁地反问了一句。
　　——语气中明显有着些许的不安与烦躁。
　　“然后……我只是有些羡慕，感觉他对你的了解比我多的多。”

　　黑暗里，时不时可以听到窗外的马路上行驶过汽车的声音。
　　——虽然彼此正面对面地躺在一起，但为什么觉得他离自己那么远呢。
　　沉默中，对方将另一只手覆盖在樊轩的手上。
　　“抱歉。可以等到以后跟你讲吗。”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我的过去。”
　　说完伸出手臂，将对面的人揽入自己的怀中。
　　继而两人相同的沐浴露的味道结合在一起。
　　感受到对方结实的胸膛，樊轩闭上了眼。
　　——本来想说，“可以讲给我听吗”，但结果还是没说出口。
　　——不过幸好，否则真的会给他造成困扰吧。

　　每晚身旁多了个熟悉的人，虽然有些挤，但并不觉得难受。
　　除了时不时的拥抱，对方并没有做其他的事。
　　更多的时间里只是入睡前大片大片的沉默。
　　——也许因为那一晚提及了关于他过去的事，其实根本已经对他造成困扰了吧。

　　“我先走啦。”关上门之前依旧是那样戏谑的笑容——表面看上去其实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但当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醒着但却谁都没有说话的时候，那股沉默竟让自己难受得呼吸不过来。
　　想到这里，原本想继续睡觉的樊轩待对方刚离开后也起身换好衣服。
　　随即离开了住处。

　　在上班高峰期的人群中，樊轩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有点脱节。
　　无意搭公车，只是这样随着人群走着，漫无目的。
　　——这个时候路一定已经在上课了吧。
　　这么想着，樊轩忽然打算到学校附近看看。
　　周围的行人早已变得稀稀落落，有了目的地的樊轩此时打量着周围的建筑物，想要确定自己在哪里。
　　一转头，却发现远处的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那个像梦魇般缠绕自己记忆的地方。
　　怎么会不自觉地来到这里呢。
　　此时樊轩的心脏在重重地撞击着，仅仅看着那栋楼就让自己如此不安。
　　——对了，那今天自己这么早出来，到底为了什么。
　　樊轩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可这一秒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就是自己今天想要来的地方。
　　——不可能。
　　——明明已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不可能啊。
　　立刻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樊轩现在唯一想做的只有离开这里。
　　“Lou，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对自己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从还是孩童的自己开始，它的主人就一直占有着自己啊。
　　樊轩停下脚步，但是却没有勇气回过头。
　　直到那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很想你，你怎么都不回家了呢。”
　　面对着比自己高很多的人，樊轩只是将视线转移到一旁行人不多的街道上，什么都没说。
　　“看着我。”对方抬手将樊轩的下巴扣住，被迫使其面对着他。
　　樊轩用力甩开对方将自己弄的有些生疼的手。
　　随即无意中看到了一个行人快步地经过了自己。
　　那背影有点像莫焓，不过并没有印象中长长的头发。
　　——应该是看错了。
　　“学会反抗了？”那人笑着看着樊轩，而后攥着他的手腕，“过来。”
　　樊轩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我要走了。”
　　“只是说几句话都不行吗。”那人的语气一下温和了下来。
　　“……”樊轩虽然依旧不情愿，但却迈开了脚步。

　　“以后还会回来吗。”对方将樊轩拉到小区的一个角落，并抬起手触碰着他的侧脸。
　　樊轩看着一旁，摇了摇头。
　　“是因为找到喜欢的人了么。”对方的语气明显有些失落。
　　“……嗯。”樊轩想了想，而后给予了对方肯定的答案。
　　对方听后叹了口气，“多可惜啊，你不会再属于我了。”
　　——是啊，我曾经就是你一个人的专属物品，无论怎样都逃不开。一度愚蠢地以为往后的生活就是这样。虽然痛苦却安心，因为就算全世界都抛弃自己，你也会一直陪在身边。但我真的没想到，居然可以遇见一个人，让如此不堪的自己体会到心脏鼓动的声音——没有□□的疼痛与精神的枷锁，是和你完全不一样的爱。
　　“那你……”他忽然抓住樊轩的两肩，眼中透露着期待，“可以再跟我做一次吗，最后一次。”
　　“不可能。”
　　“……”对方立即沉默了。
　　——那个表情，就好像曾经牢牢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就要消失一般的失落。
　　“我走了。”樊轩想要马上离开这里。
　　——在他身边总会让自己产生一种被控制了的感觉。
　　——就像磁石，如果再不逃离，就真的离不开了。
　　迈出第一步时，手腕就立刻被对方抓住。
　　“可以吻我吗。”
　　“最后一次。”
　　“然后你就走吧。”
　　“……拜托。”
　　听着对方近乎乞求的声音，背过身的人的心却渐渐软了下来。
　　——十几年的时间，一直都是他陪伴着自己，虽然所有的事情都如此肮脏与龌龊，但却有某种情感像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心里，任凭怎样都洗刷不掉。
　　樊轩缓缓地回过身。
　　继而双臂环绕在了对方的颈间。
　　踮起脚，将吻印在了那双熟悉的唇瓣上。

　　——就像这样可以再也不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