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冰D

11、Chapter 11 “要，要住

　　今天与往常一样，递过一杯酒，樊轩便穿梭于其他顾客之间。
　　但看着吧台前的人，总感觉今天的气场有些怪怪的。
　　紫色灯光下那一双半张着的迷离的双眼，以及那颗银色的反着光的耳钉——这个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生的人此时却坐在吧台前，望着桌上的那一杯Vodka Martini出神。
　　他两边的人依旧换了一个又一个，唯有他一直坐在那里，甚至连手中的酒都没有动过。
　　“路。”樊轩轻轻唤了声发呆的人。
　　没有反应。
　　“路？”声音稍微大了点，那人才猛然回过神来，并嘲着樊轩这边看过去。
　　随即向这边笑了笑。
　　——看上去和平常一样的笑容，说不出哪里有些怪。
　　如果要去问的话也感觉挺奇怪的，还是算了。
　　樊轩收拾着手中的客人喝完的空杯，不经意抬起头，瞥了一眼酒吧门口，看见四个貌似背着像吉他之类的乐器的人走了进来。
　　——阿伊好像提到过最近会来一个轻摇滚原创乐队。
　　樊轩定睛地看了看，走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的是一个留着长长的黑色直发的男子。
　　——感觉四个人的年龄都像和自己差不多的样子。
　　樊轩没太在意，低头继续干手中的活。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台上想起了试音的声音。
　　——看样子那个长头发的人就是这个乐队的主唱。
　　试音结束后，他听见一个有些颓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说道：“这里是ENVY’S。”
　　台上的主音一开口的时候，樊轩就忽然感觉到斜前方的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路子鸢正望着舞台方向。随即又回过头，恢复了原本的姿势——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眉头似乎有些微微皱起。
　　就因为这一点，樊轩一整晚都在留心地听着这个乐队的歌——

　　What is love but the strangest of feelings
　　A sin you swallow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You've been looking for someone to believe in
　　To love you, until your eyes run dry

　　She lives by disillusion glow
　　We go where the wild blood flows
　　On our bodies we share the same scar
　　Love me, wherever you are

　　——他们的歌不是将感情放肆而直接地表露在外面，而是像地下汹涌的暗流，有着平静的表象，内心却在奔涌。
　　樊轩无意间向身旁的对方望了一眼，却发现对方的嘴唇也在轻轻地倏动着——
　　How do you love with a fate full of rust
　　How do you turn what the savage tame
　　You've been looking for someone you can trust
　　To love you, again and again

　　How do you love in a house without feelings
　　How do you turn what the savage tame
　　I've been looking for someone to believe in
　　Love me, again and again

　　——和发音丝毫不差的口型。
　　樊轩收回视线，转过身低下头调着酒。
　　——记得阿伊说过这是个原创乐队啊。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当时钟快指向11点的时候，最后一曲也终了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会酒吧内几乎没有什么嘈杂声——所有人都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歌。
　　就算当台上的人开始收拾乐器的时候，台下也没有掌声。
　　——总感觉他们的旋律触动了人心底的敏感神经。
　　——让谁都不愿打破这份平静。

　　当乐队穿过人群将要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有人找他们要签名。
　　樊轩也正注视着他们，忽然发现那个主唱向自己这边望了望。
　　随即走了过来。
　　——也许是他发现了熟人？
　　樊轩便继续低下头整理着吧台。

　　“子鸢。”
　　正当樊轩弯下腰打开吧台内的冰箱欲将冰块取出来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路子鸢的名字。
　　抬起身，正是那个长头发的男子。
　　他一只手轻轻抓住路子鸢的肩，脸上有着遮不住的惊讶。
　　樊轩这才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消瘦的脸让画着烟熏妆的双眼深得望不到底。
　　“子鸢。”
　　——他又叫了一遍，伴随着脸上的那股悲伤。

　　樊轩看见吧台前的人并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是谁。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人走到路子鸢的旁边，扶着他的肩，“回来继续弹贝斯吧。”
　　而对方只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弹贝斯了啊。”
　　樊轩装作边在一旁低着头弄东西，边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
　　“不为什么。你该走了。”
　　话音刚落，那人便一把夺过路子鸢正要端起的酒杯。
　　“三年前你二话不说扔掉贝斯就走了，我和橙子不知道找了你多久。去酒吧去学校都找不到你。”那人的刻意压低的语气中已明显有了怒意，“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你你却要我们走？”
　　沉默了一会，长头发的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想要触碰身旁的人的脸颊，“子鸢，不要丢下我啊。我还是很喜欢……”
　　路子鸢躲开了对方的手，抬起头看向吧台内的樊轩，“我先出去一下。”继而打断了身旁的人的话。

　　刚给一个客人倒了一杯cognac，回头将空了的酒瓶放入身后的柜台。
　　而后，樊轩停止了动作。
　　忍不住回想刚刚那个长头发的男子对路子鸢说的话。
　　——没有说完的话。

　　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过去了。
　　而吧台前的那个人却还没有回来。
　　樊轩咬了咬嘴唇。
　　——去找他吧。
　　跟一个同事说了后，樊轩快步走出了酒吧的门。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哪，但他下意识地感觉应该不会太远。

　　跑到半路，樊轩忽然停下了。
　　——也许路他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看到自己啊。
　　——那么去找他的理由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街边的路灯。
　　不自然的灯光打在额头上，并没有留海挡着。
　　——也许理由并不重要。
　　樊轩继续迈开步伐。
　　——这是现在自己想做的，并认为正确的事。

　　在宽阔的街道上跑着，就在即将经过的一条很窄的巷子时，樊轩好像听到了那个乐队的主唱的声音。
　　他向前走了几部，偷偷地从街角向里望去——
　　路子鸢背对着那人准备离开，“我要走了。你再在这里废话也没有用，我是不可能喜欢你的。”
　　听到这句话的樊轩下意识地收回身体。
　　——果然他是喜欢路的吗。
　　“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樊轩忽然听见了那个长发男子的声音，便继续将头探向巷子。
　　“三年前我毫不犹豫地退学，就是想专心地玩乐队，然后为了努力想要让你喜欢上我，和我在一起的。”
　　“就算后来被家里人发现我是同性恋后被他们多唾弃也好，甚至莫泠再也没有跟我说话也好，我都没有在乎，我以为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会丢下我的！”
　　“可是你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那时候我甚至连乐队都荒废了，每天都在这个城市寻找你的身影。”
　　“后来我终于放弃了，以为你早就离开这里了。”
　　“直到刚刚遇见你，我一直都在怀念你啊。”那人的声音渐渐充斥着哭腔，“……【How Do You Love】，每次演出我都会唱你作的这首歌，想你会不会偶然听到这首歌后回到乐队，回到我的视线……”
　　“以后不要再唱那首歌了。”路子鸢低着头，依旧背对着对方，语气干涩而生硬，“它不属于你和橙子——顺便也帮我转告他，不需要再练这首曲子了。”

　　站在街角的樊轩正努力地在心里整理着刚刚听到的对话。
　　——对于路的过去，自己了解的实在太少了。
　　——而且，如果没听错的话，刚刚那人似乎提到了……莫泠？

　　“子鸢，你真的没可能喜欢上我了吗——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没有。”
　　“……是因为，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那人的语气中充斥着绝望。
　　“嗯，是啊。”话刚说完，对方就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转过头，无意中和站在街角的有些惊慌失措的樊轩四目相对。
　　对方显然也有些惊讶。
　　“呃……”樊轩不知所措地看向一边，“路……对不起……我只是想来找你，不是故意……唔……”还没说完，他蹩脚的解释却被一下子打断，对方的嘴唇径直压了过来，吞掉了樊轩乱了的思绪。
　　继而温热的气息包围了上来。

　　“我真心好开心啊，你能来找我。”对方的嘴唇离开了樊轩，而后两人的额头触碰在一起。
　　看着对方那双朦胧而又温柔的眼睛，樊轩的心脏又不听话地加速跳了起来。
　　“原来你喜欢的也是男人啊。”冷不丁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传来，“不知道莫泠知道后会怎么样呢。”
　　樊轩下意识地躲了开来。
　　路子鸢转过身，与那个长头发的男子面对面，“是啊，他是我喜欢的第一个男人，应该也是最后一个。”
　　“哼，一个酒吧招待都能吸引你么。”那人一脸厌恶地走到樊轩面前，伸出手径自抬起了樊轩的下颚。
　　但随即立刻被路子鸢推开来。
　　“别碰他。”
　　那人退后了几步，有些惊讶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他……是混血儿？”
　　“这和你无关。”路子鸢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身旁的樊轩，“我们回去吧。”

　　深夜两点半，换好衣服，樊轩从酒吧走出来，看见了站在门边一边等待一边抽烟的路子鸢。
　　对方见樊轩出来，便将夹在口中的烟拿了出来，向附近的垃圾桶走去。
　　冬天的风吹在清冷无一人的街道上，樊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在发抖。
　　——明明白天不怎么冷的。
　　正在心中抱怨讨厌的冬天的时候，他感觉到身旁的人向自己走近，并伸出手臂环绕住了自己的肩。
　　感受到了对方的体温，加上古龙香水，以及酒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还冷吗。”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身旁的人。
　　樊轩摇了摇头。
　　嘴角有些止不住地上扬。
　　——心情竟然莫名的好。

　　“路。”两人面对面地躺着，樊轩看着对方同样在看着自己的双眼，“那个，他……认识莫泠吗。”
　　——其实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会好奇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牵扯到了路子鸢和那个长头发的男生之后，好奇心就忽然旺盛了。
　　——笨蛋，自己不会是在吃醋了吧。
　　——可是按理说应该不会啊……
　　“谁？……”过了一会对方似乎才反应过来樊轩在说什么，“噢，莫焓啊……嗯，认识啊。他们是双胞胎兄妹。”
　　“噢，兄妹啊……”樊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莫泠与莫焓……很难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也许是哥哥化着烟熏妆的缘故吧。
　　“总感觉，他和莫泠不太像。”
　　“嗯……”对方垂下了原本一直对视的双眼，“但其实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吗。
　　——是样子，还是性格呢。
　　樊轩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烦躁。
　　——关于他的过去有太多太多未知的东西——不像自己的那样只是一条线，而是各种线缠绕在一起的一个团。
　　隐隐觉得路子鸢和莫泠之间绝不仅仅只是认识的关系。
　　但对方却对自己的过去有种不愿提及的厌恶感。
　　——想要摒弃，却无奈它已经发生在了那里。于是只能拼命地想要离它远一点。但当它再一次追上来的时候，发现唯一能做的居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它，并且无法否定它的存在。
　　樊轩侧回身，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虽然过去说明不了什么，但因为有了它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可过去却深藏在对方的心里，就算自己想要挖掘，却无从下手。
　　樊轩闭上眼，并将手背压在上面。
　　——原来当有了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心情却无法实现时，会让自己痛不欲生啊。

　　“不去学校的话你做什么呢。”早上，路子鸢从床上起身，拿起一旁的衬衫。
　　“嗯……不知道。”樊轩依旧躺在床上，“那个……你像这样子不回家真的没关系吗。”
　　“难道你想赶我走吗。”对方将衬衫套在身上，还没来得及系上纽扣，便回过头来，皱着眉头，露出一脸可怜的样子。
　　“没有啦……只是觉得，不回家的话，家人不会担心什么的吗。”此时樊轩也坐了起来。
　　对方将纽扣扣好，“不会，老妈对此很看得开的。话说，你有校服的外套吗，有点冷，但又懒得回家拿。”
　　“嗯，在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
　　看着对方打好领带并穿好浅棕色的校服西装外套后，坐在床上樊轩忽然转回头——
　　如果这个家伙不总是这么不正经的话，真的会觉得他好看到不行。
　　“感觉会有点小吧？”路子鸢看向樊轩，“今天放学之后我回趟家，把衣服什么的都拿过来好了。”
　　“噢。”樊轩依旧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不过，等等……
　　“要，要住在我这？！”樊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而惊呼了一声。
　　对方拿起背包，临走时转过头对着屋内的樊轩又露出了一贯的微笑，并且眨了眨眼——
　　“是啊，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