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默从沉影

4、 第三章

　　第三章、

　　董立听何尹松口，顿时松了口气：“好好好，我一定转告他。”

　　又交代了几句之后，何尹没有多留便离开了，在门口看到已经又恢复从容，不卑不亢地站着的苏昭时也只是视线一扫而过，脚步都没有停下。

　　送走何尹，董立转回头又把苏昭叫回办公室，把从何尹的手下那儿新的资料交给他，恭喜道：“虽然何总没说，不过他要是不满意就不会给你机会了，好好做，他专门吩咐了会等你，你做完直接去昕悦803房找他。年轻人前途无量啊，要是交了好运，可不要忘记我才是啊。”

　　苏昭这才轻松了一些，露出些微笑意，虽然有何尹的成见在先，不过只要有机会，自己还是能抓住的：“多谢董总，多谢董总提拔……”带着些不安和羞涩的年轻人显得仍是一个大学生的模样，只要有笑意便能让五官都生动起来。

　　走出何氏，苏昭再次与何尹的车擦肩而过，对于何尹的目光，这次他却多了一份淡定。

　　回到家便是马不停蹄地做事，毕竟说是何尹会等他，可他却不敢让那位大老板多等，若是机会就这么从手中溜走……苏昭便也不是那个苏昭了。

　　三天后，再次拿着成果去找昕悦的苏昭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迎来一个转折，然而这个“转折”，却跟他的预料相距甚远。

　　昕悦酒店是这个市里最豪华的的酒店，不过对于何尹来说自然绝算不上自己住过的“最”豪华的地方。酒店房间呆得并不舒适，何尹并不勉强自己窝在房间里，便出来随意走走。

　　于是，在距离昕悦几步之遥的门口，当苏昭再次狭路相逢那群混混的时候，不知该说是不巧还是太巧，又暴露在了何尹眼前。

　　这次苏昭顾不上蜷起身子保护要害，拼命伸手去够那个没有来得及被藏起来的U盘。在他眼里，那个小小的东西简直算得上是救命稻草。

　　他没有料到，就在快要够到U盘的时候，一双鞋毫无预兆地进入了他的视线，停在U盘前。

　　“滚。”

　　没等苏昭抬头，便听到耳边一个寒冰一样的声音。

　　又是他……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苏昭几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每次最狼狈的样子都被这个人看到……苦涩地闭上眼，苏昭把U盘握紧手心，捂着腹部有些艰难地爬起来，说不清是绝望还是什么，莫名开口：“……对不起……”

　　何尹看着眼前的人，不置可否地转身：“做完了？”

　　“是。”第三次用这样的一个字回答这个人，苏昭觉得自己手心的尘土好像刀子一般硌人。

　　“跟我来。”何尹扔下一句话，抬腿就走，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保镖模样的人连着苏昭一同进了昕悦，连想要阻止衣冠不整的苏昭进入的保安也被何尹的人拦了下来。

　　四个人上了电梯，何尹旁若无人地站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把着门，豪华酒店中电梯空间很宽敞，苏昭却尽量让自己贴着电梯壁，甚至恨不得整个人薄成一张纸粘上去。何尹身上的寒意让他很不舒服，仍旧想逃走的念头也执着地折磨着他。

　　苏昭跟着何尹进了房间，却没想到何尹的那两个手下并未跟进来，单独与何尹共处一室的苏昭觉得自己的额头上也在隐隐冒汗，精神上的紧张让刚才受了伤的地方更是隐隐作痛。

　　看似镇定地等着操作笔记本电脑的何尹对于自己的成果做评判，只有苏昭自己知道他自己有多忐忑多矛盾。

　　如果可以进总公司就能逃开这里的养父母和弟弟……可这样的话恐怕会离这个人更近……苏昭反复地衡量这两者究竟哪个更可怕，未曾注意到何尹越来越满意的目光。

　　苏昭是个人才——何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而看过的苏昭的资料也明明白白地展示给何尹，他的忠诚自己怎么才能得到。何尹收了浑身的冷气，面色温和许多，抬头看了苏昭一眼，苏昭额上和嘴角的红肿让他觉得莫名地碍眼。

　　“很好。”两个字之中的肯定之意不需辨认，清清楚楚表露无疑。不等苏昭开口，何尹便让他稍等一下，然后一个电话让手下叫了自己常用的家庭医生来。

　　苏昭说不出话来拒绝。

　　然而当家庭医生在苏昭完全僵硬的状态下拉开苏昭的上衣时，似有似无偶尔掠过的视线却猛地锐利起来，停留在了自己的腰侧。

　　与家庭医生截然不同的另一只冰凉的手接触到自己腰上的时候，苏昭几乎猛地跳了起来，回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尹董？”

　　何尹竟有些茫然的样子，失魂落魄地盯着苏昭的腰侧，这副模样连家庭医生也摸不清头脑。

　　“这个……记号……是一直就有的么？”

　　苏昭莫名其妙地看了嘴唇颤抖的何尹一眼，也把视线放在自己腰侧的胎记上：“对啊，很早的时候养父说过这应该是我生父生母留下的记号，不过后来他们猜测我父母大概觉得我没什么价值，所以不准备认我了吧……”

　　淡漠的语气根本听不出来在说一个多么伤人的猜测。

　　没等苏昭说完，何尹便冲了出去，甚至因为速度太快而撞到了门上。

　　苏昭与家庭医生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这是哪一出。

　　等上完药，家庭医生嘱咐了注意事项便出去了，苏昭纠结了一会儿也起身出门，站在门口等着。他不知道这个房间里有些什么东西，而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往往这种“不知道”都会惹来麻烦。

　　苏昭不知道何尹突然跑出去是为什么。其实他从没有对人说过，他在儿时也曾偶尔有过自己是什么富家子弟的幻想，什么两方家族不容、年轻男女偷尝禁果之类的……可他长大后才越来越明白，幻想只可能是幻想而已，自己是、且只是一个被遗弃的普通孩子罢了。

　　苏昭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再次回来的何尹眼睛通红，到他跟前垂了头，之后便是一屈膝。

　　苏昭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因为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而呆若木鸡。

　　“少主……不，主人，属下该死，让您……受苦了。”

　　……谁能告诉他这种场面该怎么应对？

　　苏昭只是向后退了一步，任凭可怖的寂静把他吞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主人，请您进屋，属下从头到尾解释给您听……可以吗？”许是前一句说出来显得太过生硬，何尹顿了一下稍稍抬头，加了一句询问，视线无意间落在苏昭满是尘土的裤腿上，又是一阵自责。

　　就这么呆呆的，完全反应不过来的苏昭木偶一般地被何尹带进了房间，梦游一般地听了个如同神话的故事。

　　来自家族内部的突然反叛、温柔睿智的主母将独子送出、心狠手辣的旁支夺权、忠仆卧薪尝胆的复仇和历经千辛万苦对少主的搜寻……若非与自己有关，还真的是个精彩的故事，足以作为可读性极强的权谋小说畅销。

　　依旧跪着的何尹看着苏昭的神色，不知不觉间目光甚至带了一丝痴迷，被掩盖在愧疚和歉意中。

　　他本只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妹妹，妹妹还不到三岁的时候父母染病去世了，两个孩子哪里活得了，没几天便被人贩子抓了去，五岁的孩子咬着牙跪着哀求放过妹妹，自己生生被打断了两条腿逼着行乞，被威胁交不够一定数目的钱就卖掉妹妹。

　　就这么煎熬了一年，正逢过周岁生日却不知怎么偷偷从大酒店溜了出来的何昭——那时的苏昭还叫做何昭——莫名其妙偏扯住了何尹，何尹眼见小家伙穿得鲜亮，便设计引着小家伙摸进了人贩子老窝。他当时不是没有想过这孩子若只是普通富家子会有怎么样的下场，却还是这样做了。

　　后来，神通广大的何氏影队寻了来，将人贩子老窝一锅端了，还顺手救出了他妹妹。

　　他跪在目光锐利的何氏家主面前时，小小年纪便能将经历交代得一清二楚，却明白自己的小心思被摸得一清二楚。

　　之后……他也被收进了何氏影队，妹妹交给了何氏的一个管家抚养，作为施恩的同时也作为人质。

　　然而，在何氏的生活比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的生活还要好。除去每天的训练之外，夫人的温柔让他已经冰冷的血又开始温暖起来，家主对他虽严厉却同样关心，还有……那个除了“爸爸妈妈”之外最先学会的词是“哥哥”的孩子……

　　浑身奶香的小家伙会在他带伤的时候帮他“呼呼”，嫩嫩的小指头拂过伤口似乎有止痛的功效，还有满眼的信任和依赖……

　　无意中陷入回忆的何尹失神地抬头，却在遇上苏昭防范而戒备的目光时心里蓦地一恸。不该是这样的……要不是……

　　苏昭似乎也被何尹的目光惊了一下，声音飘忽：“你……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何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来得及擦过苏昭的衣角。

　　看着苏昭的状态，他没敢出口阻拦，只跟着出了门，给了阿林一个眼神让他跟上去送苏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