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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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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已躺在寝宫之内,一旁的子衿担心而不认同的看着她。
她安抚一笑,问道,“子衿姑姑,我睡了多久?”
子衿示意她再躺回去,“公主刚回宫来也该注意身子,昨儿便没睡,今儿又去天牢那种腌臜地方,怎么能受得住…”
烟落无奈的任她唠叨完,才看向冲她做鬼脸的子佩,问道,“子佩姑姑,我究竟睡了几时了?”
子佩见子衿没阻止,方吐了吐舌头,“公主才睡了一个时辰不到,那木头还在外面杵着呢。”
子衿横了她一眼,“没得又提这做什么,公主还得继续休息,一会打发了他出去就是。”
一回身却见烟落已走下床来,连忙上前拦住,“公主还未休息好,如何能这就下床,快再去歇息歇息吧!”
烟落温和的看着如母亲般紧张她的子衿,扶住她眨了眨眼睛,“子衿姑姑——烟儿可是习武之人,身子好着呢,刚才不过是不小心睡着了,况且我回来还没见过父王,这可于理不合啊!”
子衿一听提到父王,方才住嘴,却仍担心道,“那公主一会见过陛下,可得回来好好躺着!”
烟落乖乖一笑,“好——到时候烟儿还要喝姑姑做的冰丝银耳粥呢!”
子衿见她乖巧调皮的样子自己也禁不住笑出声来,宠溺的给她梳头。烟落隔着铜镜看她,子衿长得不似北方女子,却有着江南女子般小巧温润的五官,整个人温婉而柔和。子佩与她长得极像,却多了几分调皮娇俏。
她从小就是她们照顾,没有从母后那得到的母爱,却能在子衿身上体会到。
简单梳洗后,她出去后却见雨生仿佛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那,可不就像子佩说的木头,神情不由带着几分笑,细细抿了口茶,
“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雨生仍是面无表情,似乎只有看向她时泛蓝的眼睛才藏着几抹温柔,“回殿下,丰国四王爷江凌枫及十四王爷江玉枫确已到奚族王庭锦州。孤烟将军率兵相抗,目前双方处于僵持阶段。”
烟落如玉笋般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桌上,不知为何总有点不祥的预感,那个人在孤烟成名之前已是战无不胜,孤烟能抵住么?不是她不信任孤烟,只是那人的实力着实让她担心,看着眼前恭敬的雨生,终是放心不下,
“你即刻前往锦州蓟门相助孤烟,告诉他,若无法取胜就撤军,我要他活着回来。”
雨生泛蓝的眼睛深深的看着她,似有几分不舍,却坚定的向下一礼,走了出去。
她这才有些安心下来,雨生随天师习武,武功在战场上,只要不遇到那人,应该可保二人全身而退。
他走后,烟落连忙前去看望父王,刚一进殿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烟落不由更加担心,急急向内殿走去。
她一进去,内侍见是她,连忙行礼,她也恭敬一礼,“儿臣参见父王!”声音有些颤抖的激动。
一声沙哑而带笑的声音传来,“起来吧!”
父王又是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等众人都走了,烟落急忙上前,握住父王的手,只觉十分冰凉枯槁,再看他的脸时,仍是清俊却十分苍白,细长的眼下有着浓浓的黑眼圈,唇泛着不健康的白,她不由眼睛一酸,声音有些哽咽,
“父王,儿臣…儿臣回来了…”
父王温和的笑着,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脸,她连忙将他的手放在脸上,父王便露出高兴如孩童般的神色。
“是孤的小公主回来了…孤的小公主也长大了啊…变得更美了……”
烟落眼中酸涩,不觉泪下,“父王…是烟儿不孝,让您担心,让您受苦了…”
月振宇轻轻抚着她的发,笑的清透,“傻孩子,父王的身体父王自己清楚,你平安回来就好。”
烟落终于忍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想止也止不住,这三年在山上受的苦,经历的一世一世的悲酸,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出口,父王的怀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她边哭边说,“父王,烟儿一定会找到最好的药治您的病,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月振宇只是一遍一遍的摸着她的头,笑的温和而通透。
从父王寝宫出来时,只觉心中的压力似乎释放了些,却又多了些什么,刚才她趁机给父王把脉,发现父王身体的内脏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衰竭下去,这种缓慢相对普通人却快了十倍有余,第七代灵媒是一位医者,在当时医术无人能出其右,而她也继承了这点,虽仍有些生涩,却竟完全看不出父王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只能勉强用灵力为他续命。但她在宫中时尚可如此,一旦出宫时间长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要尽快找一些富有灵力之物,宫中一些事情也亟待接手。
又过了三天,她已完全熟知了朝政,玉落便让她上朝,自己从旁协助,虽然一开始仍有些青涩,但通过自己的手段与王兄的帮助,她已越来越得心应手,而这期间二人也逐渐在实现一些从前的想法。
她在无回谷时曾翻阅了许多典籍,有一本史籍曾记载前朝选拔人才时用的是科举制度,和如今的察举、征辟不同,能够更好的选拔人才,自山上写信时曾跟王兄提起过,没想到他已开始实行了,今年正是殿试之年,而之前竟有一人已连中二甲,明日就是殿试之日,她不由有几分好奇。
此时她案上摆的是那生员的两份策论,刚一打开飞扬张狂的字便直入眼底,这人的行书写的极潇洒张狂,可以想见本人应当也是个桀骜不驯之人。
皱眉看了下去,有两句话却另她印象十分深刻,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薄唇微挑,随手将那两份策论搁在一旁,倒是好大的口气。
第二日早朝后,她身着金凤盘龙朝服,九鬟仙髻上插了支梅花竹节纹碧玉簪,使原本的清冷又多了几分贵气,直令人心神摇荡,不敢直视。
太和殿前的举子已准备完毕,皆是些年轻士大夫,虽都有些好奇,却基本保持着规矩,心怀敬畏,只有一人仍惬意的随意坐在那里,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长公主殿下驾到!”
清贵绝美的女子隔着重重帘幕缓步入内,身后跟着十二个仪态翩跹的宫女,太和殿内处处低调却举目皆是珍奇异宝,二十四跟鎏金盘龙金柱两侧分别站了两队衣甲魁梧的禁卫军,显得庄严肃穆,举子们皆恭敬的跪倒在地,丝毫不敢乱动。
“起!”一旁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举子们纷纷站起,侍立在案前。
“坐!”随着一系列简单的仪式,举子们终于落座,有些胆大的便偷偷窥探长公主殿下的仪容,可惜隔着重重帘幕,只影影绰绰的能看出一个身影,却知觉的让人觉得定是芳华绝代。
“静——”
隔着重重帘幕后,似有一位女官伸手从一旁的桌上取出一份卷籍,紧接着一阵香风传来,一个清秀温婉的女官跳开帘子,手握卷轴,先是扫视了一眼,方才神情肃穆,展开手中卷轴,朗声道,
“今日殿试试题乃长公主手书,试题为——所与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
“限时一个时辰…”
随着她话音刚落,便有两个试题在两侧玉柱上展开两幅巨大的卷籍,上面的字铁画金钩,力透纸背,萧疏隽朗,如剑刻的行书——所与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
单是看着这字,众举子便不由心生敬意,传言果然不假,单看这字,恐怕月国境内无人能出其右。
随着玉漏一点一滴走过,举子们或是皱眉苦思,或是奋笔疾书,唯独一人仍惬意的坐在那里,似乎在欣赏挂在那的两幅字。
烟落接过子衿递来的茶,轻抿了一口,是她喜欢的君山银针。
举目皆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国之栋梁,不由隐隐一笑,随即瞥到那个坐在左前方的男子,这宫中的帘幕是用碧玉金蚕丝织成,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她却能清楚的看到举子们的样貌。
这人一身青衣对襟,袖口已磨出白印,虽没有补丁,这衣服却也稍显寒酸,然而与他寒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仪态,如磊磊清竹,傲然而自信,清秀的面容带了几分书生气,处处透着不可一世的傲骨。
眼看着只剩下一炷香的时间,他却依旧坐在那里,一会看那字,一会抬眸似乎想看清她的样貌,目光却十分清澈。
一旁的女官眼见玉漏马上要流尽,便一丝不苟的上前提醒,举子们于是更加紧张,几乎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
那人看着身边的同科,似乎隐有不屑,终于拿起专为举子准备的庆州紫毫,蘸满了墨,不假思索,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挥毫一就,如行云流水。在他落笔那一刹那,“叮——”的一声传来,答题结束。
举子们依次起立,一旁的内侍纷纷将卷籍收上来,放在她面前。
顿时殿内只能听见翻阅卷轴之声,举子们皆有些紧张的不时擦汗,有些更是懊恼时间过于匆忙,没有更好的润色。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举子们只觉度日如年,终于帷幕后传出一个清冷而淡雅的声音,
“风承言。”
那个如清竹般傲然的举子上前一礼,“小人在。”
“卷籍按律需做满五千字,何以只写了十七字?”
“回殿下,小人以为十七字足矣,其余皆是赘言。”
她清贵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谑,随手扬起手中的卷籍,问道,“村野小民何以与士大夫相提并论?”
风承言神态自若,透着自信昂扬,“小人以为,当今天下,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君既为轻,士大夫则更轻矣。”
他话音刚落,举子中便是一片喧哗反对之声,甚至有人扬言他大逆不道,但他却神色依旧,目光咄咄。
“啪!”她把卷籍往案上一撂,下面顿时静若觳觫。
“按你之言,本宫便该请乡野村夫来与教本如何富国强兵了?!”说道最后已有几分隐怒。
风承言俊秀的面孔未变,身形却异常挺拔,“小人以为,治理天下之事,当以有才者居之。舜发于畎亩之间,傅說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此皆市井小民也。君之与民,若舟之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却是悚然一静,只听得他清俊的声音一点一点的回音似乎仍在耳边。
“大胆!!!”几乎只有一瞬,站在一旁的女官猛地反应过来,一声怒喝。
众举子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低头瑟缩,整个大殿静能闻针,举子们只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直要趴倒在地,这仅是外泄的威压就令人心生敬畏,更别提那个仍挺拔的站在那的人了。
一旁的举子们跪的战战兢兢,不断有汗水从脸上划下,却没有一人敢稍有异动,都悄悄斜着眼睛,看那个不要命的举子能撑到何时。
风承言虽仍挺拔的站在那,却只有自己知道,收在袖中的双拳早已握得麻木,后背一片汗湿,明明是一个刚亲政不久的公主,如何能有这般威压。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十年寒窗苦读,终于让他等到这个机会,这是他们寒士唯一的机会,也是他出人头地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要抓住!
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蓦地压力一松,便听一声轻笑,
“哈哈哈哈!好!凤阳郡寒水县风承言才学出众,胆识过人——赐进士及第,着翰林院编修,即日午后为新科状元备马游街,举国共贺!”